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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局外之人》第八章 乘人之危(下)_局外之人_小桔山文学网

发布于2015-11-05 12:41   浏览次   作者:张有石

   06
   车行至腾飞车行附近,我们发现了前方一个身材绝佳的美女。那女人穿了一个米黄色的风衣,衬得两条大长腿愈加雪白。即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特意减缓了车速,并提醒车内人员注意观赏。众人都赞叹道:“好腿!”龙哥接着忐忑道:“就是不知道正面如何,大家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   然后龙哥忽然手也不酸了,屁股也不痛了,使劲把身子探出车外,对着那双大长腿叫道:“美女,请问腾飞车行怎么走?”这一招可谓无耻之极,意欲骗得那女人转过脸来,再细细观赏。
   结果这女人一扭头,手里拿着一张纸片说:“你也找腾飞车行啊?”
   杨杰忽然惊喜地叫道:“同学!哈哈!是你呀!”
   我定睛一看,这人不是小莫却又是谁?她也看见了杨杰,欢喜地说:“哈哈!同学,是我呀!”
   龙哥这时候极度尴尬,小莫还不放过他,她把手上的名片冲龙哥亮了亮,说:“帅哥,请问腾飞车行怎么走呀?”
   龙哥老脸一红,支吾道:“前面就是。老杨你去停车吧,我们先下。”
   等我停好车,他们正堪堪走到。一群人有说有笑,龙哥依旧蔫头巴脑。晴晴显然和小莫互相介绍过了,两人正手挽手地说笑个不停。晴晴的年纪比小莫稍小,但身上自带一种沉稳的气质。小莫嘻嘻哈哈一副没长大的样子,却故意穿得十分成熟大气,看上去十分好笑。我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这二女走来,晴晴样貌要略胜一筹,但小莫个头更高,身段更好。一时间交相辉映,给我们这个小团伙增色不少。
   待她走到面前,我对众人说:“看我说得没错吧!现在回来刚刚好!”
   小莫听了假作生气道:“你们不等我就出去玩了呀!”
   我说:“办事呢!什么玩儿。你怎么穿这么老气的衣服?还把头发盘起来了,刚刚我都没认出是你!”
   小莫翻了个白眼道:“这可是今年秋天的新款,一千多呢!不懂就不要乱说好不好?”
   我自然是不懂时尚,但数字我还是认识的。一千多也不贵,我一个月工资就能买两件!晴晴听了咋舌道:“这么贵呀!”
   我说:“贵乎哉?不贵也!小莫妹妹知道要见你秦姑娘,那是挖空了心思打扮自己,生怕被你比了下去。区区一千多块,有什么舍不得?”
   小莫被我说中心思,也不气恼,反是晴晴闹了个大红脸。她说:“大哥你什么话都乱说,我哪里比得上小莫妹妹好看。”
   小莫笑道:“不对,是姐姐。我还比你大一岁呢!”
   晴晴说:“真的吗?你看着可比我小多了。”
   小莫说:“真的!我要是骗你,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念!”
   我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呼吸困难。众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,我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指着小莫说:“她,她的名字就叫莫小沫!”
   这个时候车行没人,龙哥他爹也不见踪影。已经到了午饭的点,我们齐齐向晴晴望去。晴晴略显为难地看着我,我知道她是在为吃什么而犹豫不决。她手里的钱所剩不多,现在大家都没有收入,还不知道要维持多久,所以能省则省是必要的手段。
   但昨夜请齐新民等人吃饭已经耗费良多,现在又来个小莫,恐怕坐吃山空也就在这一两天之内了。其实我比晴晴还要焦急,那钱还是我补贴出来的。虽然我没钱,但胜在脸皮够厚,晴晴眼神中的意思我充分明了,就是要由我来开口。
   于是我说:“吃饭无小事,这个我们还得慎重。小莫啊!虽然你是客人,但是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伤员,所以照顾下龙哥的口味大家没意见吧?”
   龙哥受宠若惊道:“真听我的?那我要吃海鲜!”
   我点头道:“没问题!晴晴你给杰子拿一块钱,到路口副食店买两包海带丝回来!”
   龙哥急忙喊停,说:“我突然又不想吃海鲜了,我要吃西餐!”
   我点头道:“好办!再拿一块钱,买个叉子吃海带。”
   龙哥真急了:“西餐不要了!咱跟昨晚一样吃个火锅总行了吧?”
   我仍是点点头说:“这个也容易!海带丝要麻辣味儿的。”
   龙哥都快哭了:“最不济也得整碗面条吧?不用给我加三块钱牛肉。”
   我一拍他肩膀道:“早有这觉悟不就对了吗?你现在有伤在身,海鲜啊火锅啊这些发物就不要吃了,这都是为你好啊!吃面是吧?杰子买几包方便面去。海鲜、排骨、牛肉、炖鸡什么口味都来一袋!今天请大家好好腐败一下!”
   小莫哧哧笑道:“哎呀别闹了!我来请客,要吃什么随便点!”
   众人一片欢腾,鼓掌通过了这个决议,转身就往外走。只有我不为所动,冷冷地说:“谁都不准去!”
   小莫停下脚步,嘟着嘴说:“你干嘛呀?凶什么凶?”
   我立刻意识到态度有点过了,于是嬉皮笑脸地说:“不敢不敢!怎么能让客人破费呢!不过客随主便,那才是合情合理。小莫,你愿不愿意赏脸留下来吃一碗美味的方便面啊?”
   我这话听起来客气,实则态度强硬。小莫知道我的性格,气呼呼地往回走,说:“吃吧吃吧!就知道欺负我!”
   龙哥哭丧着脸说:“他哪儿是欺负你,分明是冲着我来的。唉!眼看到口的大餐就这么飞了……”
   我赶上小莫,对她说:“不是哥不领你的情,主要是怕吃了这顿没下顿。这样吧,既然你要请客,不如直接折现多好?我省省能吃好几天呢!”
   小莫杏眼一瞪,怒道:“呸!不要脸!”说完走开了。
   龙哥路过我身边,也说:“就是,不要脸!”说完紧赶两步上前给小莫引路去了。晴晴上来掩口笑了笑,又看看小莫,什么都没说。
   杨杰走过来说:“大哥,那是我同学,她请咱吃个饭你客气什么?”
   我说:“呸!不要脸。都是同学,凭什么是人家请你?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?”杨杰一听我提起这茬,立即落荒而逃。
   最后钱华走上前来,对我说:“老杨,我看那小姑娘对你有点意思啊!你这样她都不生气。”
   我倒不觉得她对我有什么意思,但是小莫的确是从穿衣打扮到言谈举止都跟平时有很大区别。我还是将之判断为女人之间争奇斗艳的自然行为,于是我对钱华说:“落花有意随流水,流水无心恋落花。知道为什么吗?自己掉下来的花有什么好的?我喜欢亲自采。”
   钱华摇摇头,说:“呸!不要脸。”
 
   07
   进得屋来,杨杰正和小莫热切地聊天。我说:“还不去买方便面?”杨杰问晴晴拿了钱,咚咚咚跑了出去。
   我看着小莫,越发的奇怪:“你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?你是小莫吗?还是她的双胞胎姐姐?”
   小莫说:“怎么就不是我啦?”
   我说:“你一定有事,不然怎么突然要来找我们?”
   小莫突然很认真地说:“我担心你们……”
   龙哥凑上来说:“妹子,有啥好担心的?嘿嘿!这一片龙哥还是罩得住的!谁惹咱,咱就灭谁!”
   小莫看着自己脚尖,鼓足勇气道:“不是,我是担心你们对苟老板做什么过分的事情。我不是帮他说话啊!只是怕你们一时气不过,万一犯法就不好了……”
   我一把推开龙哥,指指钱华说:“你放心!我们不会杀人。毕竟咱们还有一位大律师在,基本的分寸还是有的。”
   钱华点点头,说:“龙哥是开玩笑的。再说我们跟老狗之间的事已经解决了。”
   小莫说:“是吗?现在同事们都在传,说你们威胁老板要一大笔钱。现在老板也联系不上,我就担心……”
   “担心我们杀人夺财?”我笑道:“小莫你真是可爱!怎么会这么想呢?好歹咱们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,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吧?”
   小莫说:“杨哥,我相信你。所以我就想跟你说,不要再跟苟老板计较了。反正他也给了你一万块了呀!他们都说你要勒索老板五十万,我是不相信的……”
   “一万块!”我惊叫道:“一万块一万块!”
   我这一出声,所有人都跟着失声叫道:“一万块!一万块!”一时间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抓耳挠腮,有人撕心裂肺,场面极度混乱。
   小莫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着我们,颤声道:“一万块怎么了?”
   我说:“我有一万块!我都差点忘了!”昨天老狗确实给了我一万块钱,后来被其他事情一搅和,我们都忘了这一万块的存在。小莫吃惊道:“一万块都能忘了?你心可真大!”
   我说:“这一万块来得太措手不及,我都没形成拥有它的深刻印象啊!”
   龙哥揪着我的衣领嚷嚷道:“废话少说,快想想钱在哪儿?我要吃海鲜!真正的海鲜!”
   我不停来回踱步,说:“我想想,我想想!我想起来了,那钱被我放车上了!对,在车上!”
   钱华立刻转身往门外跑,我在后面叫住他,把车钥匙扔了过去,说:“快快快!就在手套箱里,好好找找。”
   龙哥兴奋道:“嘿!我也把这事儿给忘了。说实在的,一万块钱我平时也没放在眼里啊!昨天还从医院逃了医药费,这真是,这真是……总之中午吃海鲜!”
   我说:“吃吃吃!秦姑娘,赶紧给杨杰打电话,方便面不买了!”
   不一会儿钱华回来了,众人翘首以盼:“钱呢?”
   钱华垂头丧气地说:“没找着!”
   我急道:“你找仔细了吗?”
   钱华说:“那车才多大点地方,别说手套箱,就是后备箱,汽油箱我都找了,就差没把车拆开。没钱!”
   我突然想到什么,跺脚道:“坏了!”
   那车先是被林国强等三个笨贼开走,后来又被老郑带人抓获。如果那三人没有发疯把钱扔了的话,就一定是被老郑的人当做赃款收缴了。这事还得求到他门上,我赶紧摸出电话给老郑打了过去。这个时间老郑或许正在跟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,电话通了一直没人接。
   我安慰众人道:“别着急,车都能要回来,钱也一定要得回来。”
   龙哥说:“那我的海鲜大餐泡汤了!”
   我说:“一会儿给你海鲜味儿调料包泡汤!秦姑娘啊!赶紧给杨杰打电话,方便面还是要买!”
   最终这一顿我们还是吃的方便面。原本龙哥坚持要下馆子的,他的理由是有一万块遥遥在望,何必省手上这几百块钱?钱华看不过去,说了那一千块其实是出自我私人贡献的真相。龙哥对我肃然起敬,说:“老杨,仗义啊!再这么吃你的我也不好意思。要不这样,咱先下馆子吃着,算我借你的!等那一万块钱到手分了,我再还你。”
   我说:“怎么不把你卖车那一万块钱拿出来分了?这钱是老狗打发我的遣散费,你忍心要吗?”
   龙哥就很沮丧地说:“唉!之前不是你说的都有份吗?我的海鲜大餐呐!”
   于是我们果真把海鲜味的面让给了龙哥吃。杨杰因跑腿有功,额外得到了一包海带丝的奖励。虽然手上端的是泡面,但有那一万块在心头,大家都吃得分外高兴。
   吃过面后我又给老郑连续打了几个电话,都无人接听。我按捺不住就要去找他,但随放弃了这个想法。老郑等人应该在开秘密会议,所以手机才会一直无人接听。这个时候冲到办公室找他并不是什么好办法,虽然我不是他手下,但求人办事,也不能显得太无礼。毕竟我和老郑还没有熟到无须通报的地步,于是我告诫自己也告诫大家一定要有耐心,还要准备充分证据证明那钱确实是我遗落的。
   期间我多次给小莫暗示让她回去,此女一直赖着不走。她对什么都好奇,先后询问了钱华的车、龙哥的伤、我的钱,都被我含糊其辞敷衍了过去。虽然我早有交代不让他们告诉小莫这一连串事情,但杨杰还是得意洋洋地讲了在茂春大战蔡德龙的故事。他认为此事不涉及核心内容,跟同学讲讲也无妨。不料这个话头一开,小莫更不愿意走了。
   幸亏这时候老郑的电话来了,我马上跟他说有重要事情找他。老郑说:“正好我也要找你,你来分局一趟,别一窝蜂都来啊!”
   这句话救了我的命,我立即下了逐客令:“小莫你快回去吧!我有点事要出去办。”
   小莫说:“那不行,你还没跟我说你的钱怎么到公安局手上去了呢!你要去哪儿?带上我。”
   我说:“我现在就是去公安局要钱,等我要到手了,回头一定跟你仔细讲。”
   小莫仍固执道:“那也不行,回头回头,回头一定找不到你了。我跟你去!”
   我有些生气:“莫小沫,你听我说。无论从哪个角度讲,你最近都尽量不要跟我接触。我是为了你好!”我说的其实是一句大实话,这也是我让众人不告诉小莫实情的原因。然后我对龙哥说:“龙哥还是你跟我走一趟,其他人就不要去了。”
   龙哥有些心虚,可能是在担心自己的屁股。我说:“你别怕,咱们不开车,坐公交去。”
   钱华毛遂自荐道:“老杨,怎么能不叫上我呢?我到时候跟人好好谈谈这个《物权法》,一准帮得上忙!”
   我说:“什么物权法?我们又不是跟人当庭辩论。你和你的车,统统不能现身,懂吗?”
   钱华想到自己买的是一辆没有户籍的黑车,顿时消弭了斗志。本来我还想叫上晴晴的,但转念一想,美人计对老郑未必管用。何况叫上晴晴杨杰势必要跟去,杨杰都去了小莫更得闹意见。干脆一刀切,除了龙哥都老实在家呆着。
   我相信以我现在的安排和刚刚的态度,小莫必然会有情绪。但我已经无暇照顾她的情绪,心想爱生气就生气吧!我嘱托钱华和杨杰道:“一定要保护好两位女同胞啊!我们没回来,谁叫门都别开!”
   “对对对”,龙哥跟着说:“尤其是我爸!”
   话音未落,大门咔嗒一声被人推开,来者正是龙哥他爹。龙父对他家里突然多出的人群已经见怪不怪了,张口就是:“小强,有朋友在啊?”见是我们几人,老头还有几分高兴:“都来了啊!没打扰你们吧?”
   龙哥欲哭无泪:“爸!你以后进门能不能先敲敲门?”
   老头眉毛一竖:“老子进自己家还要敲门?”
   还好龙哥没有给他爹普及当下家庭教育中的隐私概念,但他悍不畏死地说:“好歹我也是个大人了,你再这样我就把门锁给换了。”
   我赶紧上前说:“叔,我们正在开会。最近在谈一个政府合作项目,你知道政府的事那都是神神秘秘的。搞得我们都神神叨叨了,龙哥他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   老头收起了要发怒的预备姿势,说:“跟政府做生意啊?那好啊!但是你们不是搞的广告公司吗?这也能跟政府有业务往来?”
   我继续胡编乱造道:“我们是信息咨询服务公司,广告只是业务的一小部分。现阶段主要为政府机构提供数据分析研判和综合性战略研究服务,未来的奋斗目标是做中国的兰德公司。”
   老头不解道:“什么数据?什么研究?”
   我说:“简单来说,大到要不要灭了小日本,小到垃圾桶每公里该放几个,我们都给政府出主意。”
   老头点头道:“那现在你们研究什么呢?哦!我知道,保密嘛!那我不问了。”
   我心想你不问正好,于是拉着龙哥就要出门。老头接着招呼屋里剩下的人,如同首长检阅部队一样跟他们依次握手。看来我们这群人给他的印象确实不错,没有被当成龙哥的狐朋狗友扫地出门。我给晴晴使了个眼色,同时用手在嘴唇上做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晴晴点头表示她明白,并且虚点了点左手手腕处,示意我们抓紧时间。
   我想人类文明的惯性真是巨大,虽然现在大多数人不戴手表了,但还是约定俗成用这个手势代指时间。就像现在早就不用马做交通工具了,但有关交通的词汇还在使用马字旁,如“驱驰驾驶”等等。
   我一边走一边瞎想,龙哥他爹在后面来了一句:“小杨,跟领导说说,打日本的事要抓紧了啊!”
 
   08
   龙哥差点被他爹的话吓一跟头,堪堪稳住身形,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,不敢露出受伤的行迹。出了门他对我说:“老杨你可真能胡说八道!以后国家就该针对你这种人征收吹牛税!”
   我说:“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光辉形象吗?编造一个工作,挽救一个家庭,和谐一个社区,稳定一个城市啊!再说了,我也不是完全胡说。难道咱们现在不是给老贾老郑他们当顾问吗?刚才老郑主动打电话来说有事找我们,肯定是又要警民合作了。”
   我又跟龙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两人坐公交车到了北城公安分局。这回守门的都懒得看我们一眼了,我们熟门熟路地摸进会议室,老郑等人果然在。
   跟老郑这种脾气的人相处,一定要开门见山不能旁敲侧击。我张口就说:“郑局长,我丢了点儿钱,要来麻烦您了!”
   老郑说:“报案了没有?找我也没用啊!”
   我说:“有用!有用!我这钱啊,它就丢在昨天那辆车上了!”
   老郑说:“奇怪!丢车上了你去车里找啊!这属于遗失,都不用报案。”
   我说:“不奇怪不奇怪!麻烦您给问问,在不在哪位同志手上?”
   老郑继续装傻充愣:“最近没有拾金不昧的群众交来什么钱啊!”
   我满脸堆笑道:“昨天你们不是抓了三个贼吗?可能是把我那钱当成赃款给……”
   老郑也不装了,笑道:“原来你是说那个钱啊!是搜到了。怎么?那赃款是你的?”
   我开心道:“是是是!不是不是!是我的钱,但可不是赃款。那三个贼不是把我车开走了吗?您看,肯定是同志们误会了!那钱是我放车上的,不是贼赃。”
   老郑一副惋惜的样子:“哎呀!这个不好办呐!已经作为赃款入账上交国库了。”
   这老郑简直比我还能忽悠,昨天才搜到钱,今天就已经上交国库了,摆明了故意为难我。我相信他目的不在于吞这区区一万块,我不能表现得没有耐心。于是我诚恳地说:“郑局长,您可要给我做主哇!没了这钱,我今晚上就得饿肚子睡大街。我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……下面连个孩子都没有,我还没娶媳妇呢!传宗接代就全靠这钱了!”
   周围的人听得哈哈直乐,老郑却不苟言笑,继续板着脸说:“我们公安机关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。既然是你的钱,那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要回来。”
   我大喜过望道:“谢谢郑局长!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!天大地大不如共产党的恩情大!爹亲娘亲不如郑局长亲呐!”
   我感觉老郑也在竭力忍住笑,因为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,努力把嘴型控制住不露出笑容来。眼见控制不住,他顺势瘪紧嘴摇了摇头,说:“不用说这些好听的。你只要能证明钱是你的就行了,否则我也爱莫能助。”
   老狗倒是能证明这钱是他给我的,不过这个可能想都不用想。他来了公安局恨不能反咬一口说是我诈骗他的,哪里会为我说话。小莫也能证明,但她并不是公司财务会计,而且我不想让她参与进这些事。我只好指了指龙哥说:“我的朋友们都可以证明这钱是我的。”
   老郑说:“关系利益人是不能当证人的。”
   龙哥赶紧说:“我跟他不是关系利益人。这小子说了钱不会分给我的!”
  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,龙哥这句话说得太像是来坑蒙拐骗的了。老郑让我们坐下说话,我趁机暗中用胳膊撞了龙哥一下,警告他别说不该说的话。
   老郑问:“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钱是你的?”
   我想了想说:“钱上有我的指纹,这个应该可以证明吧?”
   老郑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说:“那你要娶媳妇倒简单了!随便跟人姑娘握个手,沾了你指纹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   我已经看明白,老郑纯粹是在拿我打趣。我觍颜笑道:“嘿嘿!郑局长,您明知道钱是我的就别开玩笑了。钱是一直放在我车上的,那可不就是我的吗?”
   老郑的套路又来了:“你怎么证明车是你的?拿发票、行驶证来看看。”
   我早料到有此一遭,幸亏没带着钱华来。我捅了捅龙哥,说:“该你了!”
   龙哥说:“其实车是我的。我们家是做二手车生意的,那辆车的手续……”
   我抢着说:“正在办理之中!”
   老郑笑道:“那就是没有手续了?黑车黑户,这个不好办啊!”
   龙哥急道:“不是黑车,不是黑车!有手续的……”
   老郑的笑意盈盈和龙哥的着急上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旁人都笑呵呵地看得很过瘾。看到这两人的神情,我反倒不着急了。据我所知老郑并不是这种刁钻的人,为难我们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。唯一的可能性就是,他又在用威胁的招数。于是我冷静地岔开这个话题,问:“郑局长,各位领导,请问找我们来有什么指示吗?”
   老郑暗含深意地说:“我哪有什么指示?就是想听听你对案子的意见。”
   我的看法早就讲过的,老郑此时问出这个问题,无非是告诫我不要与他的意见相反。如今我有求于人,哪里还敢跟他作对。于是我说:“没意见没意见!我一个不明真相的群众哪里有什么意见。要说意见,郑局长您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。我坚决拥护郑局长的正确决定!紧密团结在以郑局长为核心的专案组周围!您的旗往哪儿指,我的枪就往哪儿打……”
   “行了!”老郑正色道:“你小子少拍马屁!专案组可不是以我为核心,决定也不是一个人我作得了的。叫你来确实有事,老实听着!”
 
   09
   一个小时后我和龙哥纠结地走出了大门,对视一眼,都哭笑不得。任我想象力再丰富,也没料到老郑居然如此剑走偏锋。
   他让我们去省城找裴昌洵!
   因为老贾给上午的讨论会定了调子,专案组其他成员都同意从裴昌洵身上着手调查。赵书贤的死讯随后就会公开,警方希望此举能够刺激到裴昌洵,用潜在的危险使他主动跟警方配合。
   这个想法和当初我们用赵书贤威胁蔡德龙是一样的套路,不过老郑决定再给裴昌洵加一把火,直接派人冒充幕后势力去逼他向警方靠拢。而我们就是这个人选。
  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当初搅进蔡德龙和赵书贤的斗争是身不由己,所以我才想尽坑蒙拐骗的手段缠身其中。如今晴晴好端端地呆在龙哥家里,我犯不着去冒这个险。我开始后悔之前的一系列表现,这使得老郑受到启发。他认为这个计划堪称完美,可以极大的提高破案效率。
   然而我又不能完全拒绝他,老郑毫不掩饰地用一万块钱绑住了我的反抗意志。形势很明显,我有权不帮他,但他也有权扣我的钱,扣钱华的车。这一切合理合法,无懈可击。难怪老郑找我们谈正事之前铺垫了那么久,有把柄才有耐心。
   我对老郑没有恨意,这一切都是自找的。他罕见地笑容满面,说:“小子,你用不着觉得倒霉,说到底从裴昌洵身上攻坚的思路还是你提出来的。我们不过是依你的思路定的这么个计划,你应该高兴才对!”
   此时我已经山穷水尽,周围的朋友也弹尽粮绝,我们不可能在龙哥家里蹭吃蹭喝一辈子,所以现在这一万块钱对我的意义异乎寻常地重要。而且我们本身也是潜在的受害对象,天知道赵书贤一共盗走了多少钻石又找回了多少。万一那幕后黑手发觉赃物数目不对,把账算到我们头上,我不敢肯定还有没有这次的好运气。到省城看似不靠谱,但也不失为化被动为主动的一招险棋。
   老郑看出我的犹豫,继续怂恿道:“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,我们肯定能够保证的。而且你们现身有天然的合理性,裴昌洵极有可能认识你们的样子,这是我们的办案民警没有的条件。”
   我妄图攻破老郑这个逻辑,我说:“也不一定啊!那裴昌洵身边如果会有人盯守,我们去冒充,很容易就被识破的。还不如冒充赵书贤的手下。”
   老郑说:“你说的这个,我们也考虑过。但震慑效果就不一定好了。而且赵书贤的手下去找他,逻辑上有些说不通啊!”
   我说:“为什么非要逼裴昌洵跟警察合作?这个目标也太高了!能从他嘴里套出点线索不就行了?管他逻辑说不说得通,反正赵书贤死了,还不是由着我们忽悠?”
   老郑喜道:“这么说你是同意了?”
   我说:“不!我只是提醒郑局长,欲速则不达,大跃进已经被证实是不可取的。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!”
   老郑又展现了他狡黠的一面,他说:“我看你也并不是完全没兴趣,你有什么困难,提出来。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解决。”
   我想了想说:“我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没钱没房没老婆!组织上能给解决吗?”
   龙哥插嘴道:“其实这是一个问题,都可以用钱解决。”
   我笑道:“正是!郑局长您看这个能解决吗?”这场谈话越来越像是交易了,老郑暗示我开价,我也委婉地提出了要钱的意思。其实我脑中并没有考虑过该如何进行这场谈判,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底价几何,但肯定不止一万块。
   老郑用手指轻叩桌面说:“我们公安机关又不是企业,没工夫跟你讨价还价。请你协助工作自然也不白干,不过你可别狮子大开口。要知道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,罪犯落网,你才安全。”
   我点点头说:“我要跟我的朋友们商量一下。”
   老郑说:“你不是他们的头儿吗?”
   龙哥立即表示不服:“他算个屁的头儿!领导,要我说这事儿可以干一票。你们警察不方便出马,我找人把那个什么裴昌洵抓来,结结实实揍他一顿,保管他什么都招了。多简单,整那么复杂干啥?”
   老郑满意地点头微笑,但却说出了风格截然相反的话:“年轻人你的理解很有意思,不过我可没这么说。我建议你也别这么干,公安机关是决不容许非法囚禁公民的。”
   龙哥主动请缨遭泼了冷水,积极性有所下降。其实他没看出老郑暗含赞许的意思,尽管老郑巴不得他这么干,但明面上不能这么说。如果换成老贾的话,或许处理风格要温和得多,而老郑为了破案已经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了。
   我说:“我回去考虑考虑。”
   老郑说:“行,但是要快。”
   我说:“要多快?”
   老郑说:“五点之前给我答复吧!六点半新闻就会播出盗窃团伙在我市落网的消息。然后我们就要做出工作安排,时间很紧。”
   龙哥好奇地问了一句:“什么安排?”
   老郑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,对我们说:“如果你们不参与协助的话,许多事我就没法跟你们说了。”
   我们的谈话截止于此,尽管彼此都有妥协的意向,但最终没有达成一致共识。该说的话都说透了,我和龙哥立即起身告辞。
   这天下午天气不错,我和龙哥没有坐公交,顺着河边往东走,边走边谈。我先对龙哥进行了高度赞扬,我说:“龙哥,咱们几人里头,你的战斗力最高,但是现在也受了伤。钱华一介书生还是个近视眼,晴晴毕竟是个女孩子,杨杰我估计还比不上晴晴。现在就我一个人还能办点事,你说,这事能干吗?不能!”
   龙哥抽了抽鼻子,猛吐一口唾沫说:“是啊!我是受了点伤,可是我没怂啊!你倒是四肢健全,可是你这怕那怕的,这事能成吗?我看也不能。”
   我说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老郑在敌情不明的时候就敢派人去打草惊蛇,这是冒进。谋定而后动,知止而有得。你刚摆平点事又不知道收手,这是骄傲。两者都兵家大忌!你怎么也跟着老郑的左倾错误路线走啊?”
   龙哥不屑道:“少整那一套一套的词儿!我就奇怪,老杨这不是你的风格啊!前两天你不是挺来劲吗?坏主意一招接一招的,坑完这个坑那个,今天怎么转了性子了?”
   我笑道:“龙哥你固然是保持了一往无前的战斗精神,说实在的,兄弟我也是佩服得紧。不过你既然自称是个商人就应该知道,现在干什么事都要讲究成本和回报。犯罪要分析成本,做好事也要分析成本啊!”
   龙哥说:“一万块还不够你的回报吗?”
   我说:“那本来就是我的钱!你别听老郑胡说八道,钱肯定是要还给我们的,他不过是拖一拖罢了。反正现在我工作也没了,大不了回老家种地,为什么要趟这浑水呢?”
   龙哥说:“对呀!反正你工作也没了,为什么不去趟这浑水呢?”
   我看着龙哥,惊讶于此人对乱世的向往,感叹他英雄情结太重了。说难听点就是江湖气息,唯恐天下不乱。我无力辩驳他的反人类逻辑,而是真诚地问他:“你这么想去,有何图谋?”
   这个时候我们走到一个公交站附近,龙哥摸出烟来扔给我一根,问我有没有火。我说没有,他转身向站台走去。我以为他找不到火儿打算坐车回去了,不料此人从旁边的垃圾桶顶上拣出一个带火星儿的烟头,吧嗒吧嗒给自己对上火了。
   于是我瞬间明白了,龙哥这样的人行事只看喜好,不问缘由。这是一个苦心孤诣给自己营造不羁形象的街头混混,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江湖梦能促使他作出一切无聊的事情。
   我走上前问他:“你是不是觉得能离开你爸去外地来一次充满未知的冒险,这样很酷?”
   龙哥可能还没有拷问过自己内心,我的高度总结吓了他一跳,他表情凝固了一秒,直愣愣对我说:“有吗?给,这火快灭了。”
   我接过龙哥递过来的烟头,对上火。此时龙哥站在站台上,我仰视着他。他深吸一口,喷出一腔子烟雾,深情饱满地说: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老杨,为什么我们不能当那个‘来者’呢?”
   我承认龙哥这个人在特定条件下的确是有人格魅力爆发的时候,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就改变了主意。
   我说:“不讨论了,回去投票吧!”
 
   10
   投票没能及时举行。当我们回去之后,一屋子人全都不知所踪。问过东哥才知道,今天龙哥他爹心情大好,带着晴晴他们去水库钓鱼了。
   水库的位置我倒也清楚,过了石店村再往北走几里地就是。这水库历来是柳城的重要水源地,自来水厂就建在那附近。但柳城人口越来越多,水库堤坝越建越高,柳河的水却越来越少。柳城人民对着水库既爱又恨,情感纠结。
   前些年政府突然转变思路,把水库改造成了一个景点,还号称要打造国家5A级风景区。但无奈水库水位下降得太厉害,除了汛期之外大多只有一点垫底的浑水。作为水源保护地和风景名胜区的条件都消失了,但天无绝人之路,当地人民与时俱进,终于把老水库改造成了一个水产养殖基地。
   趁他们没回来,我决定跟龙哥再谈一谈。我说:“投票咱们免了。要去省城也行,就咱们俩去!”
   龙哥问:“咱们两个?你也太看得起我了,就我这样,跟人干起来怎么办?”
   我批评了龙哥的出发点:“你不要老想着跟人打架,咱们是去套线索的,兵贵精而不贵多。要真打,就算咱们五个全去了也不管用。省城不是你老窝,最好消停点。”
   龙哥说:“是是是!要低调。”
   我跟龙哥做了思想工作,确定了几条原则。第一,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去省城干什么。第二,去了不跟人打架斗殴。第三,不管有没有收获,明天一早都要回来,然后向老郑要钱结账。最后我怕他没有领会到我的意图,直接对他说:“你记住了,走秀一场!不要卖命演出!”
   龙哥拍胸口道:“老杨你放心,我的演技绝对没问题!”
   然后我们分头行动,我负责去跟老郑再争取点有利条件,龙哥负责找个借口去跟晴晴等人解释我们去省城的动机。
   老郑见我松口,也表现得十分大方,口口声声说亏待不了我。当我进一步追问的时候,他略显神秘地说:“这个要看最后结案时的战果了!”
   这话听得我精神为之一振。我早风闻警察内部办案是有奖励的,照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来算,应该少不了。这个时候我也不能逼老郑作出什么承诺,剩下的没有多问。按老郑的意思,兵贵神速,要尽快赶往省城。
   回头再看龙哥,还在不急不躁地抽烟。我问他情况如何,此人一皱眉头道:“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。老杨,我觉得吧!骗人这事还是你出面比较好!”
   我不理会他,直接给钱华手机打了过去。他一接电话就说:“老杨你们完事儿了?我这就回来,鱼没钓到几条,蚊子倒是招了不少。”
   我说:“这天气哪儿来的蚊子?你听着,我和龙哥一会儿要跟专案组去省城。这事你就跟他爹说出差谈生意去了,其他都别说。”
   钱华吃惊道:“去省城怎么不叫我?那儿我熟啊!你们是不是要去抓人?什么时候行动?”
   我说:“你小声点。抓什么人呢?是去赵书贤老窝协助警察指认赃物。”
   钱华的分辨能力还在,他疑惑道:“咱们哪儿见过赃物啊?我们给他的钻石不是假的吗?”
   我说:“管那么多呢?他们又不知道。告诉你一个好事,老郑答应只要配合他,你的车上户的问题就能解决了。以后你上街再也用不着提心吊胆了。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吗?”
   一提车钱华的神智就乱了,一个劲保证绝不会走漏风声。我告诉他合适的时候跟大家通报一下,只是不要让龙哥他爹和小莫两人知道。
   老郑办事的效率惊人,不一会儿就派了车来接我们。然而来的还是面包车,龙哥略显失望,说:“我还以为能坐上警车呢!”
   其实要达成这个愿望十分简单,随便杀个人放把火就行了。我猜他们不用警车也是对的,于是我跟龙哥说:“你刚才保证的呢?低调,低调!”
   随车来了四个人,除了两个本市的警察,另外就是是茂春来的陈、魏二人。省城的人已经坐另一辆车走了,到地方再行会合。我们不再多问,直接跳上了车。
   陈、魏二人的姓名很有意思,一个叫陈浩明,一个叫魏明浩。两人名字除了顺序相反,连字都是一模一样的。我笑道:“龙哥,如果秦姑娘在此,你猜她会怎么说?”
   龙哥很配合的问了一句:“怎么说?”
   我模仿者晴晴的口吻极尽温柔说:“两位大哥真是贵人!一个叫好命,一个叫命好。遇到两位大哥那不交好运都是不行的了!”
   车上其他人都大笑起来,龙哥却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说:“老杨你可再别学女人说话,太恶心人了!”
   我关心起另外一个问题,问道:“几位老兄,都带钱了吗?我们俩可是身无分文啊!”
   陈浩明说:“兄弟,到了江都还用你花钱?自然有那边的同志安排。要知道三江汇流,千古一都,到了省城带你好好见识见识!”省城江都我也是去过的,感觉不过是一个放大了的柳城,并没有传说中的古都气象。
   龙哥因为臀部有伤的原因,一个人占据了后排座椅。他半躺着撑起上半身来,问道:“哎!我说你们这回带枪了吗?”
   陈浩明说:“没有。这回从茂春过来,只有乔支队长带了一支枪,我俩都没有。他还要在柳城防着嫌犯杀回马枪,我们和柳城的同志毕竟是到人家地面上开展工作,一切有他们照应就行了。放心,一定保护你们的安全。”
   龙哥还想问点什么,一旁的魏明浩笑道:“行了行了,问了钱又问枪,接下来是不是还要问女人啊?哈哈!”
   坐在最前面的两人听我们聊得起劲,也忍不住插嘴道:“要说这女人啊!还是江都的女人好。咱们柳城那些大姑娘小媳妇,一个个都凶得跟母夜叉似的,哪儿有点女人样?”
   另一人打趣道:“老张你是说你自家老婆吧?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,自己怕老婆怎么还污蔑我们柳城的女同胞呢?”
   魏明浩也顺着说:“就是就是!怕老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莫说是柳城、茂春,江都的女人又哪里好惹了?我看全中国也找不出一个不怕老婆的地方。到哪儿组队伍搭班子都是一样的,老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!”
   那老张被众人一激,颇不服气道:“老子没你们那么好命,恨只恨结婚太早。我要是像这两位小兄弟的年纪,那江都的美女还能放过我?哎呀男人太优秀也累啊!老婆看得太紧……”
   众人都笑骂老张无耻,我说:“上学的时候老师就教育过我们,说不要早恋,否则将来必定后悔。还编了一段顺口溜,说到了北京才明白官小,到了上海才明白钱少,到了拉萨才明白身体不好,而到了江都,才明白结婚太早!”
 
   11
   柳城到江都的路也不过二百余里,坐动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,但我已经六年没去过了。当年我大学毕业,就飞速逃离了那个地方。似乎带有一种强烈的宣言意味,势要与这个城市的浮夸虚荣一刀两断。那时候我是一个积极向上的青年,莫名其妙对学生生活和学生身份产生了极大的负罪感,认为只有努力劳动创造价值才是有意义的。但是随后几年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创造什么价值,而大学里的学生却仍在喝酒K歌打游戏谈恋爱。于是我就知道了,我所追求的,和他们所挥霍的,其实都是不存在的所谓的生活的意义。
   我听了中学老师的话,错失了早恋的机会。从前我总是很愿意听从长者或者权威的意见,我觉得这能给我带来安全感。作为对一个老实人的奖励,上天安排了一个江都姑娘走进我的生活。她走近我的理由是:“就喜欢你老实”。
   我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方面条件都很一般的姑娘,毕竟当时能看上我的人不多。但是我很快厌倦了跟她在一起,我觉得这样贸然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交往,是对青春的极不负责。
   姑娘的观点也很明确,在我对自己的青春负责之前,首先要对她的青春负责。我惊讶道:“女侠,我们在一起还不到半个月,不至于耽误你的如花岁月吧?”
   事实证明我这一声女侠还真是叫对了,因为她很快找人来把我痛打了一顿。当时我一边被人围殴,她一边哭泣着说:“杨达你太***欺负人了……打脸就行了……呜呜……别踢后脑勺……呜呜……太***欺负人了!”
   这一顿打我挨得心甘情愿,甚至暗中觉得十分合算。因为暴力是效率最高的解决方法,其次是钱,最后才是语言。这三种都是沟通方式,可惜大多数人认为只有谈一谈才是所以沟通。殊不知有时候此处无声胜有声,我挨一顿打,她流一回泪,从此再无瓜葛。多好!
   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她请来教训我的人中,有两个是其前男友。这两个男生虽然先后抛弃了她,但他们不能容忍前女友再遭抛弃。这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人道主义精神,于是我下定决定,如果将来有谁再抛弃这个姑娘,我一定义愤填膺地帮她痛殴负心人。
   一直到大学毕业,我也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。虽然此女后来交往过若干男生并先后被甩,但她没有对其中任何一个产生对我那般强烈的恨意。基于“爱得越深恨得越深”的理论,我一度为此沾沾自喜,心想我在姑娘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重要的嘛!
   悲哀的是,我后来从侧面了解到,原来在这个女生的价值体系中,别人抛弃她最多算辜负,而我抛弃她则属于侮辱。分手或许不见得是多大伤害,而我这样的土鳖向她提出分手却是太太地刺痛了其内心。于是我终于明白,她在指使人殴打我的时候,眼泪其实是为自己而流。
   我始终不能忘记这个女生哭泣的样子,江都给我的印象同这个女生的形象化为一体,充满着温柔的疯狂和烂俗的奇幻。老张所说的江都女人,大约也不外乎说话声音小一点,走路步子轻一点,吃东西慢一点,以及,杀鸡杀鱼的时候动作优雅一点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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