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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局外之人》第五章 神来之笔(下)_局外之人_小桔山文学网

发布于2015-11-05 12:31   浏览次   作者:张有石

  08
  老狗看见我,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,随即不动声色地示意我跟他进办公室。我点点头,掐灭手中的烟,跟他走进了里间。我二人默契十足,像熟识多年的老友一般。
  不过老狗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龙哥等人,结果办公室一下跟进来四个人。老狗又吃一惊,随即恢复正常,说:“杨达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?”
  我心道谁怕谁太明显了。老狗为了壮胆才如此说话,其实他深知光脚不怕穿鞋的这个道理。他一指沙发说:“坐!”
  那沙发刚好只能坐下三个人,我便坐到了老狗对面的椅子上。我翘起二郎腿,本想故作潇洒地说一句苟总别来无恙之类的废话。老狗突然开口道:“补偿你三个月工资,凑整数一万。”
  我愕然道:“给我钱干嘛?”
  老狗从椅子上直起身子说:“昨天我就把钱准备好了,就等你给我回电话。你看!”说着摸出一个信封摆在桌面上。
  这完全不像老狗的作风啊!要知道他给眼镜秃和张天津的红包才500。
  我立刻哈哈大笑起来,面对老狗狐疑的眼神,我作出不可理喻的表情说:“苟总,进楼的时候瞧见那辆奔驰S300了没?”
  老狗疑惑道:“你的?”
  我点头道:“不瞒苟总说,这段时间兄弟我发了点小财。今天上门不是要翻历史旧账,而是特地要送一笔大大的富贵给你!”
  我背后的三人不知道我要怎么出招,也不敢轻易接话帮腔,就连龙哥都默许了我口头占用他爹的座驾。
  老狗神情轻蔑地说:“行啊!前几天还骑小电摩,65块的存车费都要赖给公司。这就开上奔驰了,中彩票也没这么快吧!”
  这几句话要是能糊弄老狗那才怪了,我面色一沉,继续说道:“苟总有所不知,我这财发的,自然有它的秘密之处。你要不愿意听,我立刻走人。”说着站起身来,后边的人见状也起身欲走。
  老狗丝毫没有好奇挽留的意思,但是下一秒他必然会后悔,因为我站起来的同时没忘记把手伸向桌上那厚厚的信封。
  老狗护食一般拦住我的手说:“慢着!我又没说不信。你要怎么送我一笔富贵?”
  此时我心里对老狗更加鄙夷了。我料定他不会轻易信我,更料定他不会轻易把一万块钱白白送人。我大大咧咧坐下来,后面三人像影子一样同步坐下。
  我什么都没说,直接把我手机给了老狗,让他自己看。这手机相册里我事先存好了三张图,一是金玉缘珠宝店盗窃案的新闻报道,二是我在公安局偷拍的案犯资料,三是知味轩饭馆内围殴蔡德龙的视频截图。然后我躺倒在椅子上,悠然地喝着小莫给泡的茶,始终保持着神秘的微笑。
  老狗抓着手机看得十分仔细,越看脸上表情越震惊。他试探性的问:“你….你抢劫了?”
  我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将出来,万幸没有喷到老狗脸上。关键时刻我一扭头,喷到了老狗视若命根的一盆兰草上。我擦擦嘴道:“苟总你想象力太丰富了。你看那通缉犯里哪个长得像我?”
  老狗摆摆手说:“不是!我是说,你们抢了他们的赃物?”
 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我什么都不用说,单凭几张组合起来的照片就传达了我想让他知道的信息,而且比我说的更让他信服。
  我笑而不语,至于老狗怎么想那就是他的事了。老狗见我不说话,突然诡异的笑道:“你就不怕我报警吗?”
  我又是一阵大笑,笑得快抽了才停下。这笑有一半是装的,一半是我不可抑制的兴奋。老狗说出“报警”两个字,那就说明   他已经信了一大半。我深知老狗这样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,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。除非,让他感觉拿住了我的把柄。官员和商人,向来是看似风光,实则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人。各大寺庙的VIP香客都是官商群体,这便是佐证。
  老狗当然不会报警,因我说的一笔富贵还没有下文。我说:“苟总,咱们谁也别提报警两个字。这些年我在你手下干活,多少也了解一些贵公司的情况。不说假冒伪劣产品这档子,光是虚开发票、工资造假、偷税漏税这些事,员工不关心,政府可关心得很啊!”然后我指了指钱华说:“我这位朋友刚好是律师,如果苟总不明白的话,他不解释给你详细解释解释。”
  钱华微微欠身,礼貌地点了点头,扶了下眼镜,举手投足之间一派律政精英的架势。
  老狗一脸严肃地说:“你也是公司老员工,现在的形势你是了解的,业内通行的财务制度就是这样。我们仔细研究过政策,对精神是吃透了的,只是在实施细节上更具灵活性。这是本着以员工利益为上的原则……”
  “停!”我赶紧截住老狗的话说:“苟总,这里除了你我两方再无他人,场面上的话就不用说了吧?我又不是来开公司例会的。”
  老狗早已领教过我的顶撞,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我大,也不觉尴尬,把手机还给了我。然后说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你们是想把赃物卖给我是吧?这就是你说的送我一笔大大的富贵?”
  我一竖大拇指,赞道:“苟总英明!正有此意。”然后我挪动椅子靠近老狗,瞅了瞅门外,神秘兮兮地说:“我手上有一批钻石,本想就地处理,但是,咳咳!这个我们的渠道消化能力不够。”我指着龙哥说:“这位龙哥,是柳城有名的好汉,在茂春那回行动就是他作主力。”
  龙哥听我说其他,立即做出反应。剑眉一竖,眼放精光,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  我接着说:“这批货不能上明面上去珠宝店卖,我们认识的二手首饰店又吃不下这块蛋糕,所以才想到了苟总。我是绞尽脑汁,想来想去也只认识苟总这么一位有钱人。柳城的企业家中,苟总是出了名的有魄力。虽然说咱们从前有点小误会,但是想必苟总一定不计前嫌,跟咱们兄弟合作愉快!是吧?哈哈!”
  老狗突然大声道:“你撒得好大谎!”

  09
  我心一惊,强做镇定道:“我怎么撒谎了?”
  老狗声色俱厉地说:“好个杨达!你当我苟至诚是三岁小孩吗?你们这几个坏种,以为凭几张照片几句恭维就能骗得了我?”
  我还愣在原地,龙哥早已坐不住了。他腾地跳将起来,指着老狗骂道:“孙子!老子今天正好心情坏。有种别报警!爷爷今天就把你撕了信不信?”杨杰听我们谈话正听得云里雾里,丝毫没反应过来老狗为何突然变脸。钱华更是保持了他一贯的斯文优雅,他既不擅长殴斗,只好端坐保持形象。这两人淡定的神情与龙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  我冲龙哥摆了摆手说:“龙哥不可无礼!倒要请教苟总,我如何骗你了?”
  老狗冷笑道:“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!第一,你们四个人抢他一个人自然是容易,但是他的同伙会白白让你抢走不予追究?第二,就算你说的二手首饰店吃不下这批货,难道不能先寄卖后收钱吗?何苦要来便宜我这个不太讨人喜欢的老板?第三,新闻上说金店被盗一共损失40万,那你现在卖出的钻石应该还不到40万的一半。不足20万能买一辆奔驰吗?这些你怎么解释?”
  其他三人听完这话,皆是背心一凉,以为就此失败了。老狗不愧老奸巨猾这四个字,这三个逻辑漏洞是不可能轻易掩盖过去的。然而我并没有慌乱,我早料到这个情形,实则故意卖个破阵给他。
  “哈哈哈哈!”我第三次大笑起来,而且边笑边拍手道:“好好好!难怪你当老板我打工,苟总就是苟总!我服了!服了!”
  老狗轻蔑的一笑:“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!”
  我正色道:“苟总,你是生意人。生意人谈合作,总要把自己的优势夸大、利益捧高、风险说低。这是人之常情!刚刚兄弟我确实有不尽之言,但是并不是有意欺瞒。既然苟总明察秋毫,我也早知瞒不过你,那我只好照实说了。”
  我站起身来,往门外踱了两步,问老狗道:“你这门静音效果如何?我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。”
  老狗不耐烦道:“说吧!从来只有我偷听别人,谁也偷听不了我!”
  我心道这老王八蛋真是猥琐至极,但表情上仍作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说:“苟总神算!我们现在确实惹了点麻烦,那帮窃贼正在找我们也不假。所以不可能把货给人慢慢寄卖,最好是一次性出手。至于那车,见笑了!却是我买来的二手车,并不是新车。目的嘛,自然是为了让苟总你相信我确实搞到了钱。惭愧惭愧!”
  老狗的神色一次比一次严峻,我的三次大笑也一次比一次凶险。然而效果可喜,老狗终于对我们露出了微笑作为回报。他十分得意的说:“小子,你知道那车是谁的吗?是原来常乐夜总会老板常万全的车。我今天一见那车牌照就知道你在说谎!还想骗我!”
  我说:“是是是!自作聪明了!”
  老狗接着说:“那个时候我公司也遇到点困难,没钱借给他。狗日的老常还记上仇了。他垮了以后死要面子,不肯把车卖给我宁愿贱价卖给二手车商。你那时候还没来公司呢!想蒙我!哼!”
  我又说:“是是是!班门弄斧了!”
  老狗恬不知耻地抱怨常万全,丝毫不为自己的见死不救感到脸红。这家伙虚伪的嘴脸我是自叹不如了。两年前我还没来柳城,他讲的事我确实没听过,但跟龙哥描述的车辆来历基本对得上。看来这老常也是个有血型的人,不惜变卖家产也不向老狗这种人低声下气。
  老狗越发地得意,他咧着嘴说:“你们几个小子,明明有事求我,还牛气冲天跟我谈什么合作!倒是有点小聪明,以前还真小看你了!”
  龙哥又不失时机的跳出来嚷道:“放屁!谁求你了!爱买不买,大不了一拍两散!”
  这一次我没有制止龙哥,龙哥的性格一向是天王老子也敢惹,哪里跟人低三下四求过情,何况是老狗这样的奸商。他时不时怒发冲冠起到了另一个效果,就是和我的虚以委蛇交相辉映,互为佐证。人们总对精明之人怀有戒心,但却愿意相信粗鲁憨直的人,生性狡诈的老狗也不例外。所以我让龙哥尽情的释放本性,只要他在细节上不插嘴,其他的但骂无妨。
  老狗再次无视了龙哥的狂怒,问我道:“你打算卖多少钱?”
  我比出五个指头说:“50万!”
  老狗冷哼一声:“你在开玩笑吗?”
  我信口开河道:“苟总有所不知,那40万的货,已经被我们10万块卖了。现在我跟你说的这50万,真实价值是200万。”
  “哦?”老狗贪心大动,追问道:“还有别的货?”
  我把我推断的情况半真半假说给老狗:“蔡德龙团伙是惯犯,身上的赃物远不止这点。他们已经在好几个省连续作案,你上网看新闻就知道。前段时间金店屡屡被盗,只有这次翻了船,脸都被监控拍下来了。”
  这句话老狗绝对挑不出毛病。当今社会唯独不缺的就是穷人,穷人唯独不缺的就是胆子。网上一搜金店抢劫案比比皆是,凡是没破案的都栽到赵书贤、蔡德龙等人头上准保没错。警察都不知道谁干的,老狗更加无从查证。
  老狗想了想,感叹说:“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,这和中彩票也没什么区别了。我这小公司一年也赚不到两百万啊!”
  我暗骂老狗卑鄙,他这破公司的利润不知有多少是从员工嘴里克扣出来的,这又何尝不是偷盗抢劫。我笑道:“所以人们都常说,你不如去抢啊!”
  老狗也笑起来,一时之间气氛开始缓和,终于有点合作的样子了。

  10
  接下来的谈话就顺利多了,我们与老狗商定今日之内完成交易,时间待定,地点未知。老狗对我们的神秘口吻表示了理解, 并说出了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的话,那意思生怕我们把东西卖给了别人。至此成功地取得了老狗的信任,一旦他的怀疑消除,老狗立即陷进贪欲的泥潭无法自拔。
  我看他已经开始陶醉在转售大赚百万的幻想中,于是向他告辞。老狗提出要先看一看货,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:“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身携带呢?”然后我向他展示了发给赵书贤的钻石照片。不得不说杨杰的摄影技术尚可,照片里光彩迷离  的假钻石看得老狗如痴如醉。
  我站起身来,摸过桌上的信封就要走。老狗急道:“哎!你不是不要吗?”
 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,说:“就当是定金!”说着往门外走去。
  老狗在后面喊道:“那我到时候可只带49万啊!”
  我暗骂一声:“苟朗台!”然后招呼龙哥等人出了门。
  一众人等心情大好,热情地跟小莫等同事告别。这帮人见我们一派和谐稳定的气象,手上并没有沾满鲜血,屋内也始终未传来搏斗之声,料想应该是宾主尽欢有爱团结,于是大家都送瘟神似的目送我们离去。
  出得大门,大家安静地上了车。车门一关,众人终于忍不住兴奋地嗷嗷叫。攻克了老狗这个奸商,再骗起赵书贤就容易多了。老狗的钱一亮相,我们再如法炮制拍照片发给姓赵的,那厮万无理由不上钩。
  美中不足的是,此番忽悠之行居功至伟的我,却没有得到半点恭维。我只好自夸道:“古有唐伯虎三笑点秋香,今有我老 杨三笑坑老狗。你们几个小伙子若能为我尽心办事,将来富贵之日唾手可得啊!”
  龙哥“呸”了一口道:“你那表演既浮夸又做作,还不是靠我的王霸之气才镇住了场面!”
  钱华颔首道:“老杨你信口开河,漏洞太多,显然是没有准备陈词的缘故。如果让我来,保准老狗辩护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  杨杰虽然全程没有发言,但他也不忘提醒我:“找老狗的主意可是晴晴想到的呢!”
  我蹬他一眼道:“晴晴出的主意,跟你有什么关系?牛什么!”
  眼见众人对我劳苦功高的不屑,我不急不躁,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说:“既然如此,想必这一万块钱大家也是不在乎的了。那我只好勉为其难,独自笑纳了。”
  三人一起叫道:“别着急!这得好好商量商量!”
  “哈哈哈!”我大笑着把车开出了门。路过门岗时,老刘挥舞着几张钞票对我喊:“小杨,找你35块钱呢!”
  我说:“留着吧!这笔账我已经让苟总报销了!”
  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,连续几天来我们没遇上一件好事,只有这次算得上旗开得胜。离胜利又近了一步,大家心情都很好。每个人都在畅想这钱怎么花,杨杰还提议给晴晴也分一份。龙哥笑道:“这点钱算什么?老狗要拿50万出来,刨去赵书贤的40万,咱还能赚十万呢!哈哈!这生意做得!卖珠宝果然比卖二手车赚钱多了!”
  钱华说:“想什么呢?那是赃物,最后要返给失主的。而且我们只是利用老狗的身份和他的钱把赵书贤引出来,最后还得警察来处理。”
  龙哥反问道:“如果我们不通知警察呢?”
  霎时间车内一片沉寂,我们都被龙哥的惊天之语震撼了。大家纷纷陷入沉思,良久。如果我们撇开警方单独跟赵书贤接触,的确有可能从中获利。
  杨杰说:“这个会不会犯法啊?”
“会!”钱华肯定的说:“从老狗的角度讲,这属于诈骗。从赵书贤的角度讲,这叫销赃。都犯法。”
  我说:“诸位,别跟着龙哥的思路走。说得好像我们真拿了贼赃似的,别忘了我们的钻石是假的。根本不知道过不过得了赵书贤那一关。现在只求赵书贤上当露面,咱们把晴晴救出来万事大吉。不通知警察,咱们冲上去跟人打啊?”
  龙哥嗓门一高:“对对对!我多找几个兄弟!”
  “对个屁!”我骂道:“还嫌麻烦不大?要上你自己上!这样吧!把假钻石给你,老狗和姓赵的电话都给你,你一个人去做这笔买卖怎么样?晴晴嘛,可以不要了,让他给赵书贤和老狗杀了也无所谓。”
  龙哥才意识到我不是给在他出主意,他颓然道:“那算了!唉!多好的一笔横财啊!”
  我觉得似乎刚刚的态度有些刻薄,于是换了个语气说:“同志们啊!万里长征才迈出了第一步,可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。咱们现在也顶多算是到了遵义,离胜利会师还早得很呐!”
  众人都点点头,我继续说道:“毛主席说过,谦虚使人进步,骄傲使人落后,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。咱们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点的成绩,当然主要是因为我的成绩,就骄傲自满这是极其危险的!咱们还没有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人民警察就能够除暴安良的地步,对付坏人还是找警察叔叔来得稳当!”
  龙哥说:“没说不让报警啊!我刚才那就是一个设想,一种思路,不行就算了,别人身攻击啊!”
  我说:“放心!最终胜利之前咱们不搞路线斗争。”
  钱华经我一提醒似乎发觉了什么,问道:“这什么路线,老杨你要去哪儿?怎么不原路返回?”
  我把车开回我租住的地方,进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。昨天那一身实在有些不堪了,不为自己贴身感受,就为了开这车我也得穿得像样点。一顿捯饬耽误了点时间,快十点的时候我们往北城走,准备将我们的计划告诉公安局的同志们。
  路过跨河桥的时候,我远远看见电视台的大楼,不禁感慨万千。昨天我和晴晴开车到此出事,现在众人皆在,只缺她一个。然后我们一路向北,再次挺进胜利路。
  我突然停下车说:“不行,我得去电视台一趟。”然后调头到对面马路往回开。车上的人不明所以,任由我带着进了电视台大门。我解释道:“去找张天津。”
  龙哥乐道:“老杨又憋着什么坏呢!”

  11
  进门的时候异常顺利,我跟门卫说我是柳河酒厂的,来谈赞助的事儿。那门卫忙不迭放了进去,还不住赞叹:“大企业就是不一样,办事员都开这么好的车。”
  我给张天津打了个电话,他立马黑着脸出现在楼下。胖头胖脑地张天津穿了一个毛线开衫套衬衣,胸口挂个纸牌牌,倒有了几分上班族的模样。上次他要穿成这样,我也不至于把他当送外卖的了。
  我冲他嚷嚷:“这儿呢!这边儿!”
  张天津终于看见我们一行四人,大概他还是不能把我和奔驰联系在一起。他疑惑地走近我们,说:“咦!你还真有车!”
  我低声对同伴说:“这人脑子不好使,不必紧张。”然后高声道:“哎呀!天哥实在不好意思!昨天我出了点事,没接到你的电话。这不一大早就来负荆请罪了吗?”
  张天津抽抽着鼻子说:“知道就好!我被我师傅一通臭骂,说你小子肯定是来骗钱的。哎!怎么没看见小秦呢?”
  死胖子见面不忘问晴晴,我内心虽感厌恶,但脸上却是换了一副悲痛的表情。我哭丧着脸说:“天哥,小秦出事了!”
  张天津大惊失色:“怎么了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  我说:“昨天下午晴晴潜回公司偷取样品,被老狗抓住了,现在人还扣着呢!”说罢我把晴晴地照片给他看了一眼。画面上的三个壮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,没错没错,就是我们干的!
  张天津怒道:“杨达你怎么让小秦去冒险呢?你干嘛去了?”
  我说:“是是!我也是琢磨着自己太招人恨,所以还是不出面的好。哪知老狗他狗急跳墙,连小姑娘都不放过。还威胁我不许跟你合作,否则就要对小秦下毒手啊!”
  张天津隔空把老狗骂了一通,然后极其弱智地问:“那你找我干啥?”
  我随口编道:“小秦专门交代了,说一定要找天哥帮忙,在柳城只有天哥可以救她于水火之中。”
  张天津说:“你们都见过她了?”
  我只好继续圆这个谎,我指了指龙哥等人说:“这几位都是我在江湖上的朋友,我们已经和老狗谈过了。老狗气焰太嚣张了,你知道他说什么?”
  张天津果然上钩,一脸茫然地问:“说什么?”不止张天津,众人全都盯着我,自动进入了观影模式。
  我充分发扬搬弄是非的潜质,模仿老狗的无耻嘴脸道:“他说,有本事你再去请记者来呀!破坏老子生意还想勾搭老子的女人,现在证据都被我清除了,就是中央电视台来我都不怕!”
  张天津骂道:“王八蛋!还真以为我们怕了他!”他没有对“勾搭老子女人”这句话做任何辩驳,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想勾搭晴晴的想法。可怜晴晴三番两次强调不谈个人问题,殊不知在各种场合她已经先后被许配多人了。
   杨杰似乎张嘴要说什么,龙哥一拍他肩膀,然后牢牢把他箍住。杨杰猛然想起这都是骗人的,方才放弃了要出口的话。
  我趁热打铁说:“老狗约了我们下午见面,我的意思还是要请天哥出马。咱们昨天的合作依然继续,这次的料更足,更猛。不知道天哥敢不敢为小秦出头?”
  张天津脖子一拧道:“有啥不敢?不过我还是要先问下我师傅。”
  我急道:“别呀!难道你就不想独立跑个大新闻,何必让你师傅都把功劳占去了。”他那师傅眼镜秃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人,这事让眼镜秃知道又要节外生枝。而我从张天津言谈中看出,眼镜秃似乎对他态度不是很好,两人之间未必没有嫌隙。
见张天津似有所悟,大概是经我一提点开了窍。我乘胜追击道:“天哥,这可不是造假的事儿那么简单了,这是非法拘禁啊!大新闻!”
  张天津一拍大腿,咬牙道:“正好我这个月课题还没跑完,那咱就去一把!曝光他个老狗日的!”
  我拍手道:“好!天哥出马,一个顶俩。英雄救美,实乃佳话啊!”然后我对龙哥说:“阿龙,还不给天哥上烟!”
  龙哥忙不迭掏出烟来给张天津点上。张天津抽着烟还有些犹豫:“这个,会不会有啥危险啊?倒不是我怕,主要是怕老狗狗急跳墙伤了小秦啊!”
  我拍着胸脯说:“你放心,动手的事儿有我们几个,天哥你就负责把老狗的罪行全程记录下来就可以了。”
  张天津略微放心,追问道:“什么时候?在哪儿?”
  我说:“时间待定,地点未知。到时候通知你。这回绝对不会放鸽子了!”说着我就上车准备撤离。
  张天津突然想起来什么,在车窗外问:“这回你不会问我要什么油钱了吧?”
  我哈哈笑道;“怎么可能!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辛苦费的。不止500块哦!”龙哥恰到好处地把信封晃了晃,露出里面的一沓钱。张天津眼睛都看直了,目送我们出了大门。

  12
  龙哥评价张天津道:“这小子是有点愣!”
  我说:“是吧?是不是觉得一点难度都没有?”
  钱华说:“那是对你来说。老杨,我总结了,你的一生可以用四个字来概述。”
  “英俊潇洒?”
  “坑蒙拐骗!”
  众人一阵哄笑,然后钱华对我做出高度评价:“老杨,我一直想不明白。总觉得你这种人应该混得不错啊!怎么看你混这么挫呢?”
 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,为什么我混得如此不堪。典型的没车没房没对象的“三无青年”,现在连工作都搞丢了,还莫名其妙被人逼着索要几十万的钻石。钱华所说的我这种人,大约指有点小聪明的意思。但事实上他所不知道的是,聪明只是一种技能。而技能要靠性格才能发挥作用。有的人把聪明做成利剑,有的人把聪明做成厚盾。而我的性格,一向把聪明机智当成玩具,所以注定成不了大器。
  这个理论很难在仓促间解释清楚,我只好回答他说:“钱老板可知道我的网名叫什么?我就是‘因帅被判刑’,大概我的帅气终归要成为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吧!”
  钱华很快说:“那我就是‘帅到没朋友’!”
  杨杰说:“我叫‘帅哭刘德华’!”
  龙哥叹口气道:“既然这样,我只能叫‘帅惊党中央’了!”
 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,随后我们赶到龙哥家中。我们的想法是,在配合警察同志办案的过程中,还是尽量低调一些。万一遇到点紧急状况把车剐蹭了,也不好对龙哥他爹交代。
  龙父惊讶于我们来回的效率,龙哥展示着手上的一叠钱说:“定金到手了!”
  他爹说:“这么点?我还以为谈多大生意呢!要不要我给你们投资?”
  龙哥慌忙说:“不用不用!后期50万马上就到。风投嘛!肯定有风险的,赔了多不划算。”
  他爹笑呵呵地没有再说什么。龙哥心里的小算盘我自然知道,忽悠老狗他固然积极,骗他亲爹的钱那他是一万个不答应。
  东哥也上前来跟大家打招呼,钱华便跟东哥聊起了他的富康。这车就是东哥收来的,各方面性能都还不错。我们出去的时候东哥又仔细洗了车并检查了一下车况,发觉这车一直没气。钱华自茂春过来后就没给气罐加过气,这些天都一直在烧汽油。东哥热情地提出帮他把气罐拆了,这样还可以在后备箱放点东西什么的。
  钱华犹豫道:“拆了怕是不好过年审。”
  东哥笑道:“留着它你也审不了车。这车我收来的时候就手续不全,要不然阿龙能那么便宜卖给你。”
  钱华说:“那还是留着吧!万一哪天我加不起油了还能烧天然气呢!”
  东哥很干脆地说:“行!审车的时候我再给你想想办法!管杀还得管埋,不会让你吃亏的!”东哥这个比喻让我吓了一大跳,平常人哪有这样形容售后服务的?莫非东哥以前也是道上混的?我竖起耳朵听他们下面的对话。
  钱华连声道谢。东哥仍是笑盈盈地,假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你跟阿龙俩人挺好的?”我赶紧背过身去,装作没听见,同时脚下一点一点往远处慢慢蹭,试图多听一点对话内容。
  钱华不明所以,茫然答道:“挺好的啊!”
  然后东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。正在这时,龙哥跑了过来,悄悄对我说:“公安局来电话了,说是有新情况,让咱们赶紧去一趟。”
  我说:“招呼他们走,开富康!”
  龙哥立刻转身搂住钱华的肩膀说:“老钱,开你的车,快!”说完朝钱华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。龙哥江湖习性不改,跟相熟的人打招呼一拳擂过去或者一脚踢过去的动作经常使用。这本极寻常,然而东哥在一旁看起来,这个动作就充满了轻浮和暧昧,他不禁微微摇头,叹息一声。
  钱华浑然不觉,乐呵呵地开车去了。

  13
  不久后到达北城分局,郑副局长等人已经在会议室坐着了。我们走进会议室,郑副局长站起身来说:“来来来,我给你们介绍下。这几位都是茂春公安局的同志,专程来协助我们的。”在座几位穿制服的警察冲我们点点头,其中有两人甚是面熟,仔细一想,正是那晚在知味轩带走蔡德龙的两人。他们看样子确是刚从外地来,身上衣服都浸染了几分露气,脸色略显疲惫。
  我随即反应过来:“蔡德龙也带过来了?”
  郑副局长点点头,说:“坐下谈。”
  带队前来的是茂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,姓乔。同来的两人分别姓陈和姓魏,这便是那晚“勇擒”蔡德龙的两位警官。一众警官们面色都很沉重,想必是蔡德龙死不开口,调查陷入了僵局。
  他们通报的案情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想。蔡德龙被捕后混不怕死,任凭审讯民警口水说干,他就是不承认盗了金店。办案民警把监控图像都扔他脸上了,他还一口咬定没偷东西,只是参与了当日的行动。按他的说法,纯属客串。
  乔支队长介绍说,公布蔡德龙被捕的消息是茂春警方认真研究后决定的。这伙盗匪已经沉寂太久,及时放风出去可以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。果不其然,他的同伙在柳城就立刻现身了。这正是茂春警方富有远见的策略。又说此来受局党委所托,与柳城的同志们通力合作,一定能成功将逃犯一网打尽云云。
 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使用“打草惊蛇”这个成语。蛇是惊了,不过却咬了我一口。他想说的或许应该是“敲山震虎”,然而不论蛇也好,虎也罢,总之被咬的都是我们。
  郑副局长在我们到之前已经把案情跟乔支队长通报了。然后询问我们有没有赵书贤新近的消息。
  赵书贤大约三个小时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。我便把我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连同老狗的事情也说了。只不过在我口中,老狗的形象已经伟岸了许多。他摇身一变,成了挺身而出的良心企业家,主动要求以身犯险帮助我们擒拿盗匪。
  虽然我对老狗进行了美化,但这其实处于无奈。我要是跟郑副局长说是我忽悠来的,恐怕依他的脾气会立即剥夺我们参与案件的机会。事实上我刚讲完,就察觉到老郑眉头紧锁嘴角下撇,立时就要发火。在他看来我们的行为无异于胡闹,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他暴风骤雨般的数落,并且暗下决心:大不了再装一次孙子。
  不料老郑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,然后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:“想不到柳城的老百姓见义勇为的热情如此高涨啊!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,不能擅自行动知道吗?”
  难为老郑在茂春的同行面前极力隐忍,营造出一派警民合作的良好氛围。我猜测他此时的心里话无非是“娘的老子要把你们统统关禁闭”之类。然而郑副局长是极有荣誉感的一个领导,换句话说就是爱面子。这个优点使得他没有在外人面前当场发火,我们也逃过一顿狠批。
  乔副支队长点头称赞道:“这个主意倒是可以试试。只是现在蔡德龙的嘴撬不开,就算是把赵犯引出来了也不能保证行动不出纰漏。万一有漏网之鱼就不好了。”
  现在的形势是,大家都一致认为蔡德龙是此案的关键。如果把这个案子看成一道应用题的话,蔡德龙就是那个已知条件。正常的侦办程序是用已知条件求答案,现在这条路走不通。我们想的办法则更像是抛开已知条件,直接假设几个条件去套答案。办案本来也不是解方程式,只要能抓住答案,过程合不合逻辑在我看来都不重要。有了赵书贤这个答案,那自然一切都可以慢慢反向推导了。
  两位领导说得客气,但我听出来似乎都不赞同我的主意。
  我灵机一动,故意问钱华:“钱律师,我要请教一个问题。如果我无法从逻辑上击溃一个人,那还有什么办法攻破一个人的大脑防护程序?”
  钱华认真想了想,说:“那就只有精神打击,心理施压了。”
  我说:“答得好!那么如何施压比较有效呢?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类的倾情提示不算。”
  钱华又仔细思索了下,说:“威胁比较管用!”
  我竖起大拇指说:“全中!”
  乔副支队长看着我们一唱一和的,老半天才疑惑地说:“小伙子你的意思是,咱们要威胁蔡德龙?你要知道,我们不搞刑讯逼供很多年了。”
  我摇头道:“各位领导还没看出来吗?反正我是有一种感觉,蔡德龙怕的并不是你们警察,而是他的同伙赵书贤。”
“哦?”两方人马都对我的话感到好奇:“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  我说:“我倒没什么想法,主要是咱们要尝试理解蔡德龙的想法。我认为蔡德龙在逃避的不仅是警方追捕,更重要的是逃避赵书贤,甚至警察追捕之前赵书贤就已经在抓他了。这从赵书贤对蔡德龙的态度就能得到佐证。姓赵的以为我认识蔡德龙,把我一顿好打,看来他对蔡德龙是恨之入骨。再说了,除他之外的所有案犯都在一起,唯独蔡德龙远离团伙,这还不够明显吗?”
  我是唯一正面接触过赵书贤的人,这番话他们不得不慎重考虑。我自然对自己的推测很有把握,蔡德龙跟我们遭遇的时候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然呼之欲出。
  郑副局长点点头:“说得很对,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。”这是老郑一贯的套路,不论别人说什么,他不是已经掌握了,就是已经考虑到了。然而这一次,他略微有些谦虚地说:“照你看,应该怎么办?”
我果断地说:“诈他!”

  14
  众人将脑袋凑在一起,听我如此这般一番推演,几个领导都面面相觑,说:“太儿戏了吧!”
  我们这边几人对我的歪门邪道已经习惯并产生信任了,纷纷怂恿道:“试试呗!反正他又跑不了。”
  大家都看着郑副局长,等着他拿主意。老郑思索良久,咬牙道:“那就试试!”
  纪律部队的执行力就是高,很快有人找来了三件橘黄色的马甲,胸口上印着“柳拘”两个字。我和龙哥、杨杰一人一件,往身上一套,活脱脱一副在押嫌疑犯的样子。我们三人喜笑颜开的穿着衣服相互拍照,时而桀骜不驯,时而垂头丧气,时而战战兢兢,时而迷茫糊涂,把各个能想到的表情都拍了一遍。
  钱华非常不满地问:“凭什么没我的份?”
  我说:“钱老板,你的形象限制了你的戏路,这没办法。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,可以让你演个衣冠禽兽猥亵少女罪什么的。你看你西装那么一穿,眼镜那么一带,还真有点道貌岸然的意思!咱们几个不行,只能走草根路线了。”
  钱华不服道:“那杨杰呢?他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啊!”
  我说:“本色出演懂不懂?你也没那条件。”
  郑副局长见我们闹得有点过分,出言制止道:“别闹了!上铐子!”我们三人乖乖地把手伸出来,戴上了手铐。我们三人长这么大,都是第一次尝试戴手铐。刚刚试穿拘留服的时候还嘻嘻嘻哈哈地兴趣盎然,但冰冷的手铐一下子锁住双手,心情瞬间凝重起来了。如此切身地体验失去自由的感觉,就仿佛那手铐锁住的不是手,而是在束缚我的心脏。我长吁一口气,脑中冒出一个念头:这辈子可千万不能犯法!
  钱华笑道:“对嘛!这才有点被捕的样子。保持住,我再给你们拍一张!”
  我以手掩面道:“别破坏我的感觉!怎么样?台词都记住了吗?”
  龙哥和杨杰都兴奋道:“放心吧!”
  我冲郑副局长点点头,说:“无间道,走起!”随后几个民警押着我们进了拘留室。
  我的主意很简单,冒充赵书贤的手下去诈蔡德龙。以赵书贤的阴险,他不可能完全信任蔡德龙一伙四人。所以这回出动,他另带了几个壮汉随行。在执行关键任务的时候,比如拷打我和送我出宾馆的时候,都没有使用皮小康、姚志远、林国强。这三人是同蔡德龙一起在金店作案的原班人马,我们自然不能冒充,但其他人要多少有多少,都可以演。
 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,蔡德龙见过我们一面。为了防止被识破,我让两个民警一组,把我们夹在中间挡住面目。我们三人缩头缩脑地被押进了蔡德龙旁边的小屋。
  那小屋里已经有一个家伙入住了,看年纪比我们大一点。那人见我们进来,本还想摆摆架子,但随后见我们连进三人。屁都不敢放一个,独自蹲到角落去了。
  这时候老郑和老乔登场,亲切握手。乔副支队长不无艳羡地说:“老郑啊!你这回真是露脸了,必须请我喝酒啊!”郑副局长客气道:“哪里哪里!还是让他们跑了一个。等全部归案,一定请你喝酒!”
  两人讲完台词,亲亲热热地退出了舞台。
  他们的台词是由我亲自设计,自然是说给蔡德龙听的。关键是既要点拨到位,又不能太露痕迹。刚开始我很担心这二位能不能胜任,现在看来是多余了。两位警官演起戏来毫不含糊,浑然天成。转念一想,都是当领导的,基本素质那肯定得过关。
  然后轮到我们了。我们这间还有一个群众演员,正好加以利用。龙哥凶神恶煞的问道:“喂!你怎么进来的?”
  那人见我们主动询问,忙不迭地说:“惭愧惭愧!嫖娼未遂!”
  龙哥笑骂道:“***的!嫖就嫖吧,还未遂!”
  那人解释说:“我真是未遂。昨晚我在宏运宾馆,才脱了裤子就让警察逮了。”
  龙哥说:“怎么着?出去还要继续啊?”
  那人说:“不敢不敢!”
  龙哥鄙夷道;“瞧你那怂样儿!”
  大约在罪犯的价值体系里,嫖娼属于特别没品的犯罪行为。不过要比强奸好一点,强奸犯才是好人坏人都不待见的人渣。龙哥可能风闻过一些号子里的传说,此刻又加上了一些观看《监狱风云》的心得体会,所以模仿起犯人来惟妙惟肖。我都不由得怀疑他之前是不是进来过。而且这话由龙哥说出来更显滑稽,在茂春他就有过嫖娼未遂的经历。这时鄙视起别人来,丝毫不觉得脸红。
  那嫖娼的汉子本是外地人,昨晚就在宏运宾馆被我们带去的警察当场抓获。此刻身在异乡又身陷囹圄,老实得低眉顺眼,点头哈腰。我昨晚听说他面对执法警察时凶悍无比,没想到见面却是这样一幅面孔。
  然后那汉子开始跟我们套近乎:“几位兄弟犯了什么事进来的?”
  龙哥朝他一瞪眼:“管得着吗?”
  杨杰说:“大哥,我有点害怕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杨杰的声音都变了调,仿佛真带着误入歧途的恐惧。其实这小子是我们三人中唯一真正进过拘留所的人,这回相当于故地重游,理应十分轻松。但他不善说谎,演技稍微差了点。但正是这份紧张,让他的话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。
  我出言安慰道:“有什么好怕的!赵老大会摆平一切的……”
  “哎哎哎!”龙哥制止了我们的对话,然后转头问那嫖娼的汉子:“这里面说话外边听得见吗?”
  那人讨好地笑道:“听不见听不见!几位兄弟也是第一次进来吧?墙上是有监控,听是听不见,不过能看见。”这人问一答二,生怕我们不知道被监控着。这人担心的是自己被我们围殴,所以暗示我们不要乱来。
  龙哥不理他这一茬,接着对杨杰说:“小弟你不要怕!咱们只要咬紧牙关,警察什么也查不出来的。”然后压低了声音说:“把事情都推到蔡德龙身上就行了!”
  杨杰呆呆傻傻地问:“蔡德龙不是被抓了吗?他要是把咱们供出来咋办?”
  龙哥不屑地笑道:“他就是个干苦力的,知道的事情不多。要是真敢供出咱们来,老大自然会收拾他。依我看,老大肯定会去蔡德龙老家屏县。嘿嘿!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!”
  这句话既有鄙视又有威胁,说得虽然不清不楚,但是当事人一听就明白。而且我听说人对自己的姓名特别敏感,即便龙哥声音压低了,但近在咫尺的蔡德龙没有道理听不到。
  旁边嫖娼那人好奇地凑上来,鬼头鬼脑的问:“几位兄弟到底犯什么事进来的?”
  龙哥凶道:“跟你说了不管你的事,少打听!”
  那人急忙说:“我啥也没听见!”
  龙哥本就有意找茬,趁机说道:“嘿!我操!你还真打算偷听啊!是不是想跟警察举报去?”不由分说对其拳脚相加,打得那人哇哇直叫。其实我看得出来,龙哥下手并不重。但那人配合得也很到位,一顿哭天抢地喊爹喊娘。很快进来几个警察把我们分开,然后带走。
  我们快要消失在拘留室的时候,我听见那人在后面嚷道:“我要举报!这帮人有阴谋,有大案命案要案在身呐……”

  15
  出来之后我又给龙哥起了个外号,叫“嫖娼未遂”。
  当日在知味轩,我废话连篇说了很多话。为防止蔡德龙认出我的声音,我不得已安排龙哥演了主角。当然他演得很好,但是嫖娼未遂的那汉子实在是太有才,居然发明出这么个词来描述自己,这正好被我用来调侃龙哥。龙哥本想夸耀一番自己的演技,不料“嫖娼未遂”的帽子一扣上,便抬不起头来。
  转了个圈我们嘻嘻哈哈回到会议室,老郑和老乔眉开眼笑地冲我们比划大拇指。我脱掉号衣,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,说:“领导,咋样?我这主意好使吧?”
  一个警察推门而入说:“郑局,蔡德龙说要见官最大的,您看……”
  老郑蹭地站起来,说:“好使!马上提审蔡德龙!”然后又扭头对乔副支队长说:“老乔,咱们俩去看看吧!”
  两位当官的走后,留下我们四个和陈、魏两个警察。大家按理说也算是熟人了,只是这种情况下相见,多少有些尴尬。上次见面他们还把我们误会成无产阶级专政对象,这回又因蔡德龙结缘,却成了一个战壕里的阶级兄弟。
  我发挥主人翁精神,主动打招呼道:“两位警官一路辛苦啊!上次在茂春就给二位添了麻烦,如今又要劳动两位大驾到柳城来,着实感激得紧呐!”说着掏出烟来给两人敬上。
  两人篡了我们勇擒蔡德龙的功劳,正在考虑以何种姿态跟我们搭话。我的一番客套丝毫不提蔡德龙之事,反而说得像是亏欠了他们人情一样。两人久在街面上行走,于人情世故颇为通达,立刻知道我有意交好。都笑道:“兄弟莫说得这么客气,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嘛!”
  我又分别介绍了龙哥、钱华、杨杰三人。相互聊了聊案情细节,共同追忆了当夜警民合作共擒逃犯的往事。随后无话可聊,迫不得已他们问出了一个新朋友常问的问题:“几位兄弟在哪里高就啊?”
  这真是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,比无话可说更尴尬的就是没话找话。我们几人都是无业游民,而且还不能大肆吹牛。对闲杂人等吹牛也就顶多算恬不知耻地给自己戴高帽,对人民警察吹牛则有欺骗组织包藏祸心的嫌疑。我们只好照实说了。
  陈姓警察说:“那你们还算是幸运的,未来依然充满了无限可能。不像我们两个,一辈子钉死在这个岗位上了。”
  钱华苦笑道:“我家里对我的期望就是最好能钉死在一个岗位上,可惜连个工作也找不到。龙哥有胆气,老杨有头脑,杨杰嘛,至少有青春。我什么都没有!”
  魏姓警察说:“你是茂春人,为什么不留在茂春呢?”
  钱华说:“唉!在一个地方失败太久了,就想逃到另一个地方,然后再继续失败,然后再逃。”
  魏姓警察问道:“兄弟咋这么悲观?你是学法律的,怎么到现在还没拿到执照?这方面说不定我可以帮点小忙。”
  钱华大喜过望:“那太好了!我有职业资格证,只要有律师事务所肯证明我实习满一年就能申请执照了。可恶的就是大城市那些事务所,实习一分工资都没有,我实在是坚持不下来。家乡的环境,给年轻人的机会又太少……”
  魏姓警察笑笑说:“这事回茂春再说。应该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  我也十分兴奋:“小钱呐!你遇上贵人了!还不赶紧谢谢魏大哥!”
  陈姓警察说:“谢倒不用。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,将来肯定有出息。等钱兄弟你成了大律师,我们还在领那两千多块的死工资呢!到时候讨饭讨到府上,莫不认得我们就是了。哈哈!”
  我惊道:“茂春不至于穷成这样吧?”
  魏姓警察说:“实话实说而已,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了。”
  我不信:“你们干警察的,就没点那个,灰色收入?”一边说我一边用两个指头搓捻着,同时拿眼睛瞟着他们。
  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,说:“不是每只猴子都能抢到香蕉的,吃树叶的你没看见罢了。”
  我赞道:“两位大哥真是公忠体国一心为民啊!”
  如此一来,相互之间又亲近了不少。我听人说快速凝结友谊的办法就是拥有共同的敌人,大家纷纷发表对当今社会不平现象的抨击,痛诉自己的悲惨生活。没想到的是诉起苦来两个警察比我们还厉害,照他们的说法街上的乞丐都比当警察的幸福。半小时过去后会议室已经变成了诉苦大会,这两位就差拎个酒瓶用筷子敲着唱《莲花落》了。
  突然会议室门被推开,老郑和老乔陈着脸走进来说:“有新情况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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