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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局外之人》第三章 无妄之灾(下)_局外之人_小桔山文学网

发布于2015-11-05 11:46   浏览次   作者:张有石

  09
  钱华一句话勾起我许多回忆,当下心痒难忍。我摩拳擦掌道:“那就玩两把!嘿嘿!”晴晴拦住我说:“大哥,阿杰都去半个多小时了,咱们也该出发了。”
  我连连说是,差点把这茬给忘了。然后痛心疾首道:“玩物丧志啊!你们俩小屁孩儿就在家堕落吧!哥要出门办正事儿了!”钱华乐呵呵地接上电脑,捣鼓起游戏来。龙哥在一旁瞎指挥,两人斗志都很饱满。我带着不舍跟晴晴出了门。
  在腾飞车行门口取车的时候又碰见东哥了,我远远跟他打了个招呼。东哥见是我,也很和善地挥了挥手,问道:“阿龙没跟你们一块儿啊?”
  我故意磕磕绊绊地说:“那个……龙哥他……他要和那个戴眼镜的……就是……玩一会儿。不太方便,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  东哥“哎呀”一声,捶胸顿足道:“我说这小子怎么从来不往家领小姑娘呢!”
  不等东哥进一步发问,我一脚油门窜出了街口,转弯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甩出车外。
  电视台所在的地方很好找,但是停车的位子不好找。到了电视台附近我开始慢悠悠地绕路,预备寻找一个人车较少又不用交停车费的小巷子。在轰赶了若干只晒太阳的流浪狗后,我成功找到一个合适地方。这条巷子斜对着电视台,巷子口有一排明亮的报刊栏。虽然不知道街道办事处精心维护的报刊栏有无群众阅读,但于我是极大的方便。从我的角度看去,电视台大门一览无余,而对面看过来,只能看到《人民日报》。路口没有冲着这边的摄像头,是个乱停乱放的好地方。后面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背对着我们,太阳从我们背后照进远处的电视台大门,车厢的阴影掩盖住我们所处的位置。恍惚间,我有一种狙击手的感觉,潜伏在城市的阴暗角落,随时给敌人送上致命的子弹。
  晴晴问我何要如此鬼鬼祟祟,我反问她:“你不觉得敌在明我在暗这种感觉很爽吗?”
  不料这女的莞尔一笑,又反问道:“大哥你是不是很没安全感?”
  听得这话,我表情为之一滞。与此同时,大脑开始飞速运转,最终我不幸得出一个结论,她说对了。潜意识里我还是觉得事情如龙哥所说的不靠谱,毕竟昨天我还是一个残暴殴打记者的凶徒,今天却主动上门索要线索费。这个送货上门的情形,怎么看都不是很安全。
  我不能让这小姑娘唬住,否则我比她多吃几年的粮食岂不是浪费了?我说:“秦姑娘没看过港片么?交易之前双方的人马都是藏在阴暗角落的车里,这样进退都有余地。待会儿你出面和他们详谈,我留在此处策应。如果情况有变,我立刻飞车前去支援。如此岂不潇洒?”我自认为这个主意还是行得通的,一来晴晴并非“凶徒”,二来对方再下作也不便强留一个弱女子。我尽量不出面,以免激化矛盾。
  晴晴笑道:“大哥,虽说你是我们几个中年龄最大的,但是怎么感觉你玩心这么重呢?还模仿港片,照你这么说,那我就是你的手下马仔了?还是那种送死的角色。”
  我说:“秦姑娘怎可妄自菲薄啊?你可不是什么马仔,我授权你为本次行动谈判代表,全权负责一切合作事宜,不会送死的。”
  这时车旁边走过两个壮汉,我指着那两个胳膊比腿还粗的汉子说:“这样的角色才是马仔,不如我花十块钱请他们俩全程保护你,这样你就放心了吧?”
  那两个壮汉到车头,看了一眼车牌号,相互点点头,冲着车轮就弯下腰去。我大惊失色,莫不成这两人大白天就要扎我轮胎?我还没反应过来,只感觉微微一晃,那两个壮汉竟然硬生生把车推起来了!之前还没听新闻上说抢匪还有钟爱富康的!我和晴晴下意识抓紧了车内把手,四处张望想要弄清楚情况。
  这才发现他们不止两个人,三四个壮汉把车围成一圈,稳稳当当推动一吨多重的车身和我们两个大活人,然后节奏鲜明地往后移动。
  如果忽略车外情况的话,这驾乘感受和坐轮椅差不多,还比轮椅舒服。
  不知什么时候,背后的厢式货车已经后门大开,正等着把我们连人带车装进去。车厢内斜铺下两块板子,那本是为了方便卸货的物件,此刻在我眼中仿佛成了野兽的獠牙。那车厢里面黑洞洞一片,张着两扇铁门,似一张大嘴贪婪地欢迎着我们。
  我心道不好,这伙人摆明了冲我们来的,绝对不是我们的车挡了道之类的小事,闹不好是抢劫杀人。虽然这车不值钱,但车上还有个年轻姑娘,贩卖人口也极有可能。再看几个大汉训练有素的样子,说不定还是境外器官走私团伙。苦也!苦也!
  这一刻虽然我想到了无数种悲惨境遇,但是来不及一一求证。晴晴早已吓得花容失色,失去了平时的机智,只不住地喊:“停下!停下!”我受到启发,一把拉起手刹,同时脚下发力,拼命踩住刹车,顿时车就停下了。晴晴以为命令生效,错愕地看着窗外的大汉不知所措。
  电光火石之间,我脑中浮现出龙哥笑眯眯的脸庞:“在这一带,有事报我名字,好使!”
  于是我大叫:“好汉住手!我是龙哥的朋友!”然后发觉隔着车窗没人听见。有个汉子见车不动了,暂时停止推车,朝我走来。我摇下车窗一条缝,又对着外面大叫:“我是龙哥的朋友!”
  “嘶……”
   一股不明气体迎面喷来,把我呛得一阵咳嗽,登时手脚皆软,无力动弹。在我失去意识之前,用尽最大力气对这群人竖起中指。然而手指不听使唤,只能勉强把拇指和食指靠在一起,控制较弱的无名指和小指无论如何也蜷不下去。这个动作看上去更像是比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,用来赞叹该团伙的办事效率!

  10
  恍惚间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我在一个色彩缤纷的建筑物里面。那里有许多和建筑融为一体的植物,开着艳丽且巨大的花朵。仔细看,每一朵花都是一张嘴,在我周围唱着轻柔婉转的曲子。唱着唱着,突然把附近游荡的蝴蝶一口吞下。然后变得更加鲜艳,声音越发华丽。
  我丝毫没有害怕这些美丽的花儿,我轻抚着花朵,一路飘摇,不知不觉飘到了半空中。这时候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招牌上写着“海盗幼稚园”。
  我想,这就是专门培养小海盗的幼儿园吗?当海盗需要学历教育吗?是否还存在海盗大学之类的机构?正当我疑惑的时候,一群穿着像欧洲宫廷装束的小孩儿朝我跑来。男孩儿一水儿紧身裤加长袖亚麻衬衣,女孩儿全是蓬蓬裙和束腰的低胸衣。他们或画着胡子,或涂着口红,对我叫道:“grandpa!grandpa!
  我这才发现,我其实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。但是经过检查,证实我仍然是亚洲人种。虽然不明所以,但我很开心地迎接小朋友们,亲亲这个,抱抱那个,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里。我觉得有必要拿出点零食糖果之类的给孩子们吃,但是摸遍全身只摸出一个打火机,而且还是纯金的打火机。
  我抱歉的告诉孩子们我身上没有吃的。一个小孩儿说:“没关系,我们吃你就可以了!”说着掏出一副刀叉,冲我比比划划,面部突然变得狰狞无比。其他的小孩儿也同时变脸掏出刀叉来,金属相击,磨刀霍霍。我十分震惊,原来他们是魔族的小孩儿。我奋起反击,一脚一个将这些恶魔小孩踹开。但这些小魔鬼数量众多,力量奇大,很快把我困住,使我动弹不得。刀叉落在我身上,我的肉一块一块地被吞噬掉,只觉得伤口冰凉,却不怎么疼痛。
  在整个过程中,我没有呼救,也没有挣扎。
  这时候天空中飘来一个巨大的八音盒,大得像棺材一样,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。正在吃我的小魔鬼纷纷大哭起来,恢复了普通小孩儿的模样。八音盒盖子打开,徐徐升起一个女人的雕像。那雕像说:“我是南海观世音菩萨,特来搭救于你。”
  我说:“看你这造型不像啊!”
  雕像说:“这些小鬼乃是火魔化身,遇水即亡。”
  我问:“遇水即亡怎么当海盗啊?”
  雕像不耐烦道:“你还要不要我救你?”
  我连忙说:“要的!要的!但他们是欧洲魔鬼,你的法力对他们有效吗?”
  雕像微微一笑:“So  easy!”说着挥了挥手,陆地随即快速下沉,海水漫了上来。小魔鬼们消失不见,水平线还在不停上涨。我浑身浸在水中,不由得紧张起来:“你要连我一块儿消灭吗?”
  抬头一看,雕像和八音盒也消失不见了。我早就怀疑她不是观音菩萨,如今算是死定了。我惶恐地向四周望去,看见“海盗幼稚园”的牌子向我漂来。我大喜过望,奋力朝它游去。这时候一个大浪过来,铺天盖地咂向我的脑袋。

  11
  “哗……”
  我醒了。嘴里、鼻孔里、肺里都呛了水,难受得我一阵咳嗽,眼睛也睁不开。隐约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,但也没有特别痛的感觉。唯独头昏脑涨,意识模糊,整体感受跟醉酒后差不多。我想奋力睁开眼睛弄清楚情况,但眼睑就是不争气,一睁眼就刺痛无比。微微张开的眼缝没有寻找到明显的光源,显然我所处的环境不在室外。身体的触感也很迟钝,大约是躺在地上。地面光滑,也证明不在室外。如果这不是什么电视台的整人节目,不出意外,我被绑票了。
  好消息是虽然大脑昏聩,但是听力恢复了几分。
  咳嗽了一阵,有人走过来把我拖起,让我靠在墙上。不远处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大,充满暴戾。
  “老子再问你一遍,你***在哪儿最好老实说。要不然你大哥就是个死!你***问我在什么地方?是想来收尸了吗?操!傻逼,你说不说?好!我让你大哥告诉你他在哪儿!”
  说话的人走近我身边,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,我又清醒了不少。那人把一个物件按在我脸上,说:“来,哼哼两声。”
  我知道那是一部手机,但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。我艰难地“喂”了一声,听筒里接着传出杨杰的声音:“大哥,是你吗?别着急,告诉我你在哪儿?东西我已经拿到了。你放心,你不叫我给我绝对不给别人。”
  我确信这是杨杰的声音,想要接过手机,发现双手已经被反绑了。我竭力保持镇定:“杰子,是我……”
  才说半句,手机就被人拿走了。那人继续咆哮:“信了吧!信了吗?你***还要玩什么花样?”
  这时候我凝聚起所有力气,拼命冲离我一米多远的电话喊出四个字:“去找龙哥!”
  “妈的!”随着一声暴喝,我被人猛地一脚踢在脸上,五官随即变形。不等血流出来,重击之下大脑又陷入混沌。
  这一次昏得比较纯粹,幻觉都没有一个,主机直接卡死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再次被水浇醒。醒也醒得很彻底,大脑瞬间开机。水浇在头上我冷得直哆嗦,因此判断这时候大约到了夜里,气温已经下去了不少。
  睁开眼我发现与想象中不一样,我并没有被绑在一个废弃的工厂或者黑暗的地下室,而是一个普通的宾馆房间。对面的    椅子上坐了一个穿毛料子西装外套的男的,戴了一副无框眼镜,头发略显凌乱。
  见我醒来,西装男露出非常阴险的笑容说:“兄弟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我决定放了你!”然后一个大汉走过来,给我解开身上的五花大绑。
  这男的声音非常疲惫,也很诡异。虽然他是笑着说这话,但莫名地,我感觉此人险恶无比。我有太多疑问,这时候我只能捡要紧的说:“不知道我杨某人得罪了哪路好汉,但是一切与我的朋友无关,你放了跟我一起的姑娘,有什么冲我招呼!”
  西装男笑道:“好!果然是当大哥的,仗义!我最欣赏讲义气的人。不过你的兄弟恐怕不值得你这么做啊!”
  杨杰,我想起杨杰那通电话的事。我惨笑道:“严刑逼供都还没开始就要放了我,我昏过去的时候你们没少打我吧?下手不轻啊!有没有想过认错人的可能?”
  西装男说:“你不认也没用,我们已经知道东西在你那兄弟手上。”说到此处西装男摘下眼镜扔在一旁,揉着眼眶感叹到:“我想你是跟我一样信错了人啊!”
  这人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,我再次发问:“这位老大,我都被你们打成这样了,容我糊涂一回,你抓我们是不是为了给你兄弟报仇雪恨的?如果是,我觉得这顿揍也差不多了。”
  我嘴上是这么说的,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张天津单纯为了报复我的话,成本也略显高昂了。搞一辆货车,雇四五个大汉,还不惜冒着触犯法律的危险搞了一次绑架,也算得上大手笔了。无论如何,我必须忍气吞声,直到我和晴晴安全离开为止。万一这几个人没弄懂导演意图,自由发挥过度,一个不小心把我打伤打残了,那就没有重新开拍的机会了。
  不料西装男摇头道:“我知道你只为求财,而我也不想害命。你把东西交出来,大家还可以做朋友。不交的话,那就只有得罪了。”
  我自嘲道:“最近生活有点窘迫,确实存了搞点钱用的想法。既然你这么有手段,我能对你说不吗?”
  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。对方是有组织的团伙,我一个普通人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的。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他实在没必要如此客气。
  西装男保持着笑容,摸出一包烟来扔给我一颗,又替我点上。我疑惑地接过烟,麻木地吸了一口,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。那人重新带上眼镜说:“首先我要解释下,你身上的伤,并都不是我们打的。”
  “哦?我不知道我昏迷过后还有自残能力啊!”
  那人也不解释,只说:“你有24小时去解决你的问题,总之明天晚上六点之前我要见到我的东西。当然你也可以带着钻石跑,不过那个女人一定会死得很难看!”话越说到后面,这人表情愈加狰狞。恶狠狠的话听着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,然而他还要故意保持微笑,这种奇异的表达方式使他的面部异常扭曲。
  我自然是满口答应:“你说什么都行,扣人质就扣吧,你别打人家小姑娘就是了。我尽快……等等!你刚才说带着什么跑?钻石?”
  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  我哭丧着脸说:“老大,你肯定认错人了!我只是一个卖牙膏的。”

  12
  西装男瞬间变脸:“看来你是不想走了,绑起来,打!”立刻有人上来反扣我的胳膊,把我往外拖。我也急了,呸地一口把烟头吐在他面前:“操!别动手,老子不是你们要找的人!”没人理我说的话,眼看就要被拖出去,到时候很可能我还要晕一回。我怒道:“操***!杀人灭口也得有个缘由吧?打死我你***有什么好处?” 
  那人把手一举,做个停止的手势,走到我面前说:“两天前,你的白色富康出现在茂春市一家饭馆,是你的车吧?”
  我说:“那不是我的车!马路上这么多二手富康,你们算账别找我!”
  西装男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猛地把脸贴上来,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等着我吼道:“出来混的,敢做要敢认!你***看看这是什么!这是什么!”说着掏出一张小纸条,继续怒吼道:“这***是什么!”
  我定睛看了看那张小纸条,觉得有几分眼熟。我说:“老大,你拿反了。”
  那人毫不尴尬,把纸条拍我胸口上说:“这是从你衣服口袋里搜出来的,你还有什么花样!出来混,敢做不敢认?”
  我拿起小纸条一看,不是它物,正是钱华今天早上收到的罚单,他说要留下作纪念的人生首张罚单。虽然被水打湿了,但上面清清楚楚填写着车辆牌照号码。好死不死我出门的时候借了钱华的外套穿,还把车借出来了。正可谓黄泥掉进裤裆里,不是死也是死了。
  我已经欲哭无泪了。钱华买到这车还不到两天,这伙人应该是冲龙哥来的,莫名其妙我扛了雷。看样子这场麻烦不小,此时我由衷地希望他们仅仅是张天津叫来的打手。
  我徒劳地说:“我要告诉你这衣服也不是我的,你信吗?而且,我也不是出来混的。你们真的找错了人。”
  西装男怒极反笑:“好!就算你不是道上的,你总算是个男人吧?你别说那个女人也不是你的!”
  我仰天长叹:“这个,真不是我的!”
  西装男立刻狂暴无比,咆哮道:“那你看看这张脸是谁的!”说着掏出一个手机杵到我眼前,“看看,这王八蛋是不是你!”
手机上是一个视频,光线昏暗、人影模糊。但是场景似曾相识,像是一群人在打架。我用脏乎乎的手指滑动了一下进度条,画面猛地出现我的脸。只见我手持砍刀,凶神恶煞地指着一个人,大声说:“秃子,看老子今天不砍死你!”以手机的录音效果,在这个距离还能清晰录下台词,可见当时我的声音有多大。
  我自然能认出,这是前天晚上在茂春知味轩大战光头龙哥的场景。当时现场有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火爆的斗殴过程,却不知有那好事者还把视频发到了网上。大概群众都觉得能近距离观摩砍人是一件小概率事件,所以必须分享给亲朋好友。易地而处,我想我也会欣喜不已,四处传播。但中国这么大,砍人的事每分钟都在发生,这个视频并没能在网上火起来,是以作为当事者的我并不知道有这个视频的存在。
  光头似乎是叫蔡德龙,我记得他是这么对警察说的。这么一来我算是有些头绪了,这帮人是蔡德龙的同伙,电视上正在通缉的在盗窃犯。
  我还记得昏迷前我冲车窗外喊的那句话:“我是龙哥的朋友”,想起来真是够傻。难怪这帮人在我昏迷状态下直接动手揍了我一顿,他们根本无须拷打逼问,只须泄愤即可。此前我一直以为西装男是张天津找来的帮凶,我还承认了“求财”的行为,默认了“东西”在杨杰手上。天知道他们要的东西竟然是钻石!一路对话下来,我已经解释不清了。如果我现在告诉他,我恰好认识另一个人,也叫“龙哥”,估计我会多昏迷一次。
  此时我恨不得删掉这群人的记忆,就像《黑衣人》里的神奇钢笔一样。只需轻轻一按,就能抹去一群人的短期记忆。不过幻想终究是幻想,我要是有黑衣人那一身装备,也不至于被人如此围困痛殴了。
  我颓然道:“蔡德龙,蔡德龙……难道是报应吗?”
  西装男鄙视了我的反应:“现在想起来了?你不是嘴硬吗?”
  我出于纯粹的好奇心,忍不住问道:“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
  西装男自认为已经取得了全线的胜利,不无得意的说:“我自然有办法找到你,所以放你走也无所谓。把钻石交出来还有得谈,否则那小妞会死得很难看!”
  这个时候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借机出逃。既然这伙人不是张天津雇的,那么打电话叫杨杰送牙膏肥皂来也没什么用了。龙哥不过一个街头混混,对付这种江洋大盗估计也是白搭。我们被抓后保守估计六七个小时了,也没见他飙车带着一众小弟从天而降。这事已经不是打架斗殴的范畴,我决定靠自己的智慧解决危机,那就是——报警!
  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我突然说:“你放我走,不怕我报警吗?”
  西装男轻蔑地一笑:“你不会!你吞了我的货,警察也饶不了你!我知道你已经找了买家准备出手。说实话,比起报警,我更担心这个。不过你别忘了我手上还有人质!出来混……”
  “停!这位老大,我再说一次,我真的不是道上混的!我也没找什么买家,总之我一定会回来就是了!”
  “你不用嘴硬,我看你的老板也很关心买家的事啊!我可以不计较你们吞了我的货,如果你的买家实力足够的话,我也不介意跟他合作一把。你懂我意思吗?”
  我很直接地说:“不懂!”
  “哈哈!”这人又是一阵笑:“你是个讲义气的人。虽然怂了点,但是对老板、对兄弟还有那么点耿直。”我也不接他的话,任凭他一口咬定我黑吃黑,到时候自然有警察上门收拾他。
  有此计较,我换了一副表情,讨好地说:“还不知好汉高姓大名,咱们留个电话吧!”
  那人一挥手:“滚蛋!我会找你的!”
  “等等!”
  “还有什么事?”
  我说:“能不能让我见一见跟我一起的那个姑娘?”
  那人极不耐烦:“那女的太闹腾,兄弟们用了点手段给整晕了,现在还没醒过来。你赶紧滚蛋,好好办事,我对强奸没兴趣!”说这话的时候,此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仿佛我本就是他麾下一个马仔。他或许认为大局已定,对我逐渐放松了警惕。
  紧接着我就发现这个判断太轻率,那人对手下说:“打昏,扔远点!”
  我立即求饶:“别!我这人方向感特别差,你们要怕我知道这地方,给我眼睛蒙上就行了!”
  那人惊奇地转过身来说:“哟呵!还说不是道上混的,规矩门儿清啊!”
  我木然:“电影上不都是这么演的吗?”
  “少废话!上家伙!”
  我心想坏了,不说还好,一说对方以为我是老江湖。本来打晕也还能接受,这回要上家伙,闹不好一对眼睛要废!
然后一个家伙从背后扼住我的脖子,掏出个瓶瓶就往我脸上喷。
  “嘶……”
  我立刻闭上眼睛剧烈咳嗽,随之摇摇晃晃倒在地上。倒地之后我还不停咒骂:“又来!你大爷……我……”,然后昏睡过去,很快有人来把我拖出房间。我知道,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,

  13
  多年以来,我苦练的一项技能就是在上课时睡觉。有些人睡了,但他还醒着。有些人醒着,但他已经睡了。据我总结心得,上课打瞌睡的最高境界就是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。到了这等境界,便可称之为“睡神”。老师已经当我是方外之人,不敢略有微词。
  由于我常年徘徊在睡与非睡间,自认为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感知十分灵敏。因此当那小瓶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立刻决定装死。先是及时闭上双眼,然后猛烈咳嗽,再一个倒地。三个动作连贯且合理,丝毫没有引起怀疑,而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吸入那不明气体。
  我打定主意,一路上装死到底,发扬革命烈士邱少云的大无畏精神,即便是火烧头发也决不动弹。趁机暗中观察这个窝点的特征、位置、路线、人员情况。待我一脱身,立即报警,将这帮该死的王八蛋一网打尽。当然,前提不被人挠胳肢窝的话。
  不料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我直接被扔进一个大箱子,然后抬上了小推车。晃晃悠悠被人推着走,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情况。想来这伙人真是善始善终,我是被人喷了之后推车带走,又是被喷后推车送回。只是这回的推车更加名副其实。
  我困在一平米大小的空间里,不敢轻易动弹。扔这么个大活人,肯定要用一些手段掩人耳目。我实在没必要担心被人像拖死猪那样直接往外拖,因为就算把我弄昏过去后,还是要加“包装”的。也就是说无论我是真晕还是假晕,我都注定无法观察环境。
  想到此处顿觉泄气,之前设想带大队人马杀回匪徒老窝勇救秦晴的计划,成功希望越发渺茫了。而此时我在箱子内姿态十分别扭,屁股比脑袋还高,脖子比裤裆还低,只恨自己不是个练瑜伽的印度人。为了不被穿帮还要竭力保持不动,着实难受。我心中懊悔早知如此,当初还不如真的晕倒,免得肌肉僵硬,腰酸背痛。
  当前还有一条出路,那就是我破箱而出,暴起伤人。押解我的大汉惊恐之下被我打个措手不及,我制住大汉,从容出逃。但是想想那几个壮汉比脑袋还大的二头肌,我明智地放弃了这个计划。
  上天虽然关了我视觉的门,但还好没关我听觉的窗。小推车咕噜咕噜的滚动声一直节奏稳定,偶尔“咔嗒”一声,车身随之一震,我知道这是出了房间大门。
  小车轱辘继续转,但是声音低沉柔和了许多,我知道,这是在防滑垫上滚动。
然后小推车停住。片刻,“叮咚”一声,一个温柔的女声说:“6楼,到了,开门请当心。”我知道这是电梯到了。小车再次“咔嗒”一震,进了电梯。
  此时我极度渴望能出现个其他乘客在电梯里,最好这个乘客的职业是警察或者军人。我开始幻想,整整6层,总有一层会碰上别的乘客。我甚至在脑中预演了一遍如何求助,如何搏斗,如何出逃的情形。出于对国人冷漠传闻的考虑,我还是由衷的渴望能遇上军警。据说这是一个在公交车上喝止小偷的勇气都没有的民族,所以奢求普通人对着数个壮汉玩见义勇为是不现实的。
  随后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:“负一楼,到了,开门请当心。”
  整整6层,唰地一下就到了,快得让人不敢相信。就算是货运电梯我也不相信没人搭乘,然而事实就是如此。“咔嗒”又一声,小车推出了电梯门。几个转弯后,有人掀开罩在我头上的盖子,我赶紧装出一副死猪模样,四仰八叉任人拖拽。
  我听见有人开了一辆车的后备箱,我暗道一声倒霉。如果被扔进后备箱,那么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,我将完全像个瞎子一样被人牵着走,再也看不见路上的风景,再也记不得回家的路。
  人生的两大悲哀,一个在于前去时的迷茫,另一个在于回归时的惘然。这两样全让我给占了。

  14
  不知何故,拖拽我的人放弃了把我扔进后备箱的打算。那人骂了一声娘,“砰”的关上后备箱。我又是心下一喜,如此可以免受局促黑暗之苦,可得眼观六路之便。
  谁知接下来才是黑暗的时刻。
  有人开了车门,就要把我往车里塞。车门狭小,不便二人同时操作。于是那人把我拦腰拎起,像扔行李一样往车后座上扔。那大汉虽壮,但我好歹也有百多斤分量,我们双方都低估了这个动作的难度。那大汉拎起我先做了个预备动作,准备一气呵成抛进车内。不料气力不济,扔到一半手劲软了。我才进去了上半身,那人便脱手把我摔在车门边。
  这一摔,我的髋骨正好砸在车框上,疼得我三魂出窍,七魄归天。我竭力忍住眼泪,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来。同时身子顺势一滚,上身趴在在车地板上,屁股以下又滚出了车外。
  外面那大汉叫来同伙帮忙,被同伙骂作蠢货。我心想我才是真蠢,自作聪明地装死,没想到还要遭这趟罪。接着两个人逮着我两条腿拼命往车里塞,虽然这个动作难度系数确实下降了,但是客观条件又限制了他们的发挥。因为这车大梁出奇的高,而且还没铺脚垫。我像一支巨大的煤铲,那两个大汉化身锅炉工,一个劲想要把我往里杵。
  我的头在车大梁上撞了三四次,撞得我一阵恶心,差点就脑震荡。我不由得怀疑这些家伙看穿了我的伪装,故意要让我吃些苦头。而且再撞下去,可能我装死的意义也不存在了。慢慢撞晕的体验还不如直接打晕痛快。
  就在我忍不住要跳起来问候他八辈祖宗的时候,其中一人突然开窍,打开另一侧车门,开始拖我的肩膀。我感动得一塌糊涂,十分配合他的动作。这二人一个推,一个拽,终于把我摆放停当。
  我心想终于熬到头了,拽我的那人给了我最后一击。他秉承一贯的粗犷作风,关门的动作大气流畅,车门准确无误地拍在我的头顶。这一拍,我感觉脖子都被拍短了十公分,脑袋差点陷进肚子里去。
  大概另一头的兄弟担心我头部受到重击后意识不清,于是关门的时候又增加了末端刺激——我的脚也被夹了。
  这个时候我不再因飞来横祸而怨天尤人,也不再因自作聪明而悔恨不已,我反而想起了西装男的那句话:
  “你身上的伤,并不都是我们打的。”
  两人随即上车,也没有给我身上覆盖任何伪装物,大大咧咧启动车子开了出去。可能在旁人看来,我只是一个喝醉了的酒鬼而已。车一出停车场,天地一片清明,我趁机悄悄睁开了眼睛。
  当我重见天日的时候,内心忍不住一阵颤抖。想老子忍辱负重,历经磨难,终于让我计划得逞了。我贪婪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,不放过任何一个招牌、路标、灯箱广告、垃圾桶,终于让我发现一个重要线索。在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,站牌上赫然写着“胜利路北站”。
  真是造化弄人,我穷尽毕生想象力也不会想到这伙人会选择在胜利路安营扎寨。这个地方离钱华租住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超过200米,如果不是巧合,只能感叹西装男一伙人手段高明,直接找到家门口来了。大概是从茂春市开始,这伙人就盯上我们了。准确的讲,是盯上我们这辆车了。回想起来,前两天钱华开车活动的时候大多是集体外出,没有给人下手的机会。只有今天我单独开车出来,另外三个男的不在,好死不死我还把车停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,正好被人瓮中捉鳖。
  想起车,我开始担心起钱华视若珍宝的富康。如果我告诉他才买不到两天的“新”车被人抢了,不知道一向斯文的钱老板会不会把我生吞活剥了。万幸,我四下打量后,发现我正躺在这富康的后座上。
  看来西装男一伙所图甚大,根本不屑区区一辆二手富康。对于犯罪分子来说,多留一件东西在身边,就等于多留一条线索给警方。那厮果断又让这车把我送出来了,不可谓不精明。而我由衷地改变了原来对这车的不屑,它那短小敦实的车屁股 在我此刻看来无比优雅,局促的后备箱里加装的大气罐同样可爱。正是它们的存在,使我免遭关在后备箱的厄运。
  我不无得意地暗中嘲笑西装男,任凭他机关算尽,也想不到我老杨竟有如此急智。他更想不到我真敢去报警,这就是所谓“出来混的”。思维僵化害死人!尽管我已经好心地提醒他我不是道上混的,强调真的不是黑吃黑,但他始终不信。
  车走了一会儿,路上开始拥堵了。观天色、看路况,这是下班晚高峰到了。我一直以为我被关有大半天了,而事实上才过了两三个小时。胜利路出去一带都是市中心,车边人来人往,嘈杂纷乱不已。这是我无比熟悉而亲切的场景,如果不出这些意外,我应该骑着我的电动车,穿梭在车流当中,思考我的晚饭和我的水电费。

15
  前排的两人在堵车间隙十分无聊,开始了抽烟吹牛。我竖起耳朵偷听,听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。两人纷纷痛说革命家史,追忆当年峥嵘岁月稠。这个说我13岁就拿菜刀砍过人,那个说我8岁就拿板砖给人脑袋开过瓢。这个说我15岁就上街收保护费,那个说我14岁就蹲过看守所。虽然都不是什么好鸟,但开头那人十分不服,凭什么你干什么都比我年轻比我狠?于是这人吹了一个大大的牛皮,语出惊人地说:“你这些算个屁,你死过吗?”
  旁边那人一怔,反问道:“难道你死过?”
  这人骄傲地说:“哼!那年我出车祸,在医院昏迷了二十多天,老梦见自己飘起来,飘到病房天花板上,还能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呢!后来医生告诉我,那短时间我心跳停了三次。也就是说,我先后死了三次又活过来了。牛逼不?”
  旁边的人肃然起敬:“哟!没听你说过啊!怎么出的车祸?”
  这人干咳了两声,说:“嗨!就收保护费那次,第一次上街就碰见飙车党了。妈的!”
  听到这里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,说不定这人就是被龙哥撞的。据龙哥说他以前没少因为飙车给家里找麻烦,赔医药费外带免费修车是家常便饭。不过这人口音不是本地的,应该和龙哥没有什么尘缘旧梦。
  旁边那人趁机揶揄道:“被撞成那样,你不会是跑高速路上去收保护费了吧?”
  这人骂道:“呸!你当我傻缺啊!那高速路上都有国家收钱,我还能跟政府抢地盘?”
  没想到此人一介流氓,竟然还有这等觉悟。
  我想起一句电影台词:“黑社会也可以爱国啊!”此言诚不欺我,在我们这些小地方,不少人靠打打杀杀发了家,洗白后以本地著名企业家的身份参选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。摇身一变,高居庙堂之上的,着实为数不少。
  当然这帮人翻了船的也很多,大都是思路没有与时俱进,沿袭了创业初期的暴力作风的结果。暴力的好处是见效快,省钱又省时。有点黑道背景的企业一旦盯上某个项目,其他人基本没指望。本以为自己根基深厚,黑白两道都能摆平,不巧遇到上级领导心情不好,一个严打全都灰飞烟灭。
  那黑恶势力在当地一般都闹得民怨沸腾,政府明察秋毫都是掌握了的,随时都能把你收拾了。所以出来混,还是要低调。你不把政府放在眼里,政府就要把你放在牢里。和平时期,打打黑恶势力也是增加政府凝聚力、战斗力、公信力的一种措施。
  想到此处,我对报警的计划又多了几份信心。长这么大,我第一次对公安机关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感。相信警方一定会以雷霆之势清剿该团伙成员,而我则会敲锣打鼓送上锦旗。锦旗的内容我都想好了,到时候就写:“打黑除恶,人民的保护神。惩奸缉凶,歹徒的催命鬼。”不过这样的锦旗,怕是上了新闻不太好看。到时候可以把张天津叫来,拍个破案实录。虽然警方现在都有了执法记录仪,但是我更信赖张胖子专业的偷拍技术。那用光、那构图、那机位调度,拍什么都像是案发现场,沙滩美女都能拍出岸边浮尸的感觉来。
  胡思乱想间,车停了下来,我赶紧闭上眼睛装死。
  前头两人下了车,嗯嗯啊啊地伸了一会儿懒腰,又不慌不忙地抽了一根烟,谈论着晚上的伙食。听他们聊天的内容,似乎很久没有野餐过了。两人纷纷表示事成之后一定要好好吃几顿野食,最好是来点外国口味。我心中暗骂着两人办事磨蹭,拖拖拉拉毫无效率。像他们这般干活可以说是错漏百出,假使我身上有部手机,早就通知人来把这两个喽啰生擒了!       
  两个大汉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,往我身上扔了一个物件,凭触感、重量、体积、温度,这正是一部手机。
  然后两人大摇大摆离开了,其中一个边走边说:“什么破手机,才玩一会儿就没电。老子马上就要超过他的记录了,干!”
  待两人走远后,我一个翻身爬起来,呲牙咧嘴地揉捏着身上的伤痛。没想到越揉越痛,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不难受的地方。再四下一张望,发现这地方就是之前我被偷袭的小巷。电视台大门在我斜前方遥遥在望,报刊栏里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斗大的标题清清楚楚写着:
  “神州八号飞船返回舱安全着陆”
  我顾不得疼,钻到神龙二手富康驾驶舱一看,钥匙还在车上。心想我这也算安全着陆了,眼下失去通讯,呼叫增援是来不及了。何况晴晴也还在等待救援,我决定先找组织。当下发动车子,直奔最近的公安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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